走到崖壁底下的时候宋亦坚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宋亦坚看着崖壁上的一道刻痕。那道刻痕很深,是剑意留下来的,灵力残留的痕迹虽然已经很淡了,但他认得那个纹路。
“这是昆仑虚的剑法。”
墨泽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了顿才说:“我师叔刻的。很多年前了。”
“你师叔到底是谁。”
“……我师叔就是季无咎啊。”
“季无咎从前是昆仑虚的人。”
墨泽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血河的暗光映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明明灭灭。
“是。”他说,“我师叔从前是昆仑虚的。云鹤真人的师弟,你师叔。”
宋亦坚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
“云鹤真人的师弟——”
“就是我那年在苍梧山跟你说的,被赶出去的人。”墨泽禹抬起头看他,“我师叔当年被构陷,说我勾结妖境毒杀同门。证据是假的,可没人替他查。昆仑虚长老阁连夜开了会,第二天就把他逐出了山门。”
宋亦坚整个人定住了。云鹤真人的师弟,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他师父从未提过的名字。
“我师叔那时候两百岁不到,修为废了大半,被人界追杀,被仙界通缉,被妖境拒之门外。”墨泽禹的声音很平静,“他一路往西走,走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掉进了墟渊裂谷,是我师父墨渊在血河边捡到了他。”
“……墨渊把他收下了?”
“嗯。”墨泽禹笑了一下,“墨渊说,你既然被仙道赶出来,那就跟我回魔域。只要你进了我万渊魔域的门,以后就是我的人,谁再动你,先问过我的刀。”
宋亦坚想起柳含烟那个锦囊。
——若你走到走投无路那一步,去魂骨岭找季无咎。
原来柳含烟当年就知道季无咎的事。原来云鹤真人那句“不提也罢”后面藏着的,是他亲手把自己师弟赶出了昆仑虚。
而他宋亦坚,接的是云鹤真人的法印,坐的是云鹤真人的法座。
“……我师叔他,”宋亦坚开口,嗓子有点哑,“他还恨昆仑虚吗?”
墨泽禹摇了摇头:“我师叔从来不恨。”
“不恨?”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墨泽禹望着血河上浮沉的骸骨,“他说,错的是规矩,不是人。天下人都是被规矩困住的囚犯。你我他,莫不如是。”
血河的暗光照着宋亦坚的脸。他站在那里,抱着睡着的小女孩,手里还攥着墨泽禹的手。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他没低头。
“宋亦坚,”墨泽禹偏过头看他,声音很轻,“你要走了吗。”
“……嗯。”
“那我送你上去。”
墨泽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拉着宋亦坚往崖壁上御气飞升,热浪在他们脚下翻涌,暗红色的光渐行渐远。小女孩在宋亦坚怀里安稳地睡着,呼吸匀净绵长。
升到裂谷顶上的时候,日光猛地涌进来,把两个人从头到脚照得亮堂堂的。墨泽禹眯了一下眼,松开宋亦坚的手,退后一步站定。
“你回昆仑虚吧。”他说,“那小女孩我帮你送到了。”
宋亦坚站在裂谷边缘,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衣上的尘灰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墨泽禹,看了很久。
“墨泽禹。”
“嗯?”
“你保重。”
墨泽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跟苍梧山溪边一样,干净得叫人心里发堵。
“你也是。”
然后墨泽禹转身跳回了裂谷。玄色的短褐在暗红色的光芒中一闪,就消失在深渊深处了。宋亦坚站在裂谷边缘看着那片暗红,抱着怀里熟睡的小女孩,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往昆仑虚的方向走。
走了很远之后,怀里的小女孩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他:“仙人叔叔,我们回家了吗?”
宋亦坚低头看了她一眼。
“回了。”
小女孩靠在他胸口又睡了过去。
宋亦坚抱着她穿过被烧毁的村庄,穿过荒原,穿过人界的城池,一路走回昆仑虚。玉阶上还有残雪未化,他踏着雪走上去,把小女孩交给了等在客舍的陈城主。陈老头抱着孙女哭得老泪纵横,跪在地上磕头磕了七八个,宋亦坚伸手把人扶起来:“不必谢。”
他转身回了主殿。
殿里空荡荡的,法座还在正中央,烛火幽幽地烧着。宋亦坚走到法座前坐下,墨玉的椅背凉冰冰地贴着他的脊背。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锦囊,摩挲着上面褪了色的丝线。
柳含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搁在案上,退后两步站着,没走。
“师弟。”
“嗯。”
“你在想什么。”
宋亦坚把锦囊收回去,端过那碗热汤喝了一口。汤是莲子羹,这次放了甘草。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
“师姐,”他说,“你十五年前给我那个锦囊。你早就知道季无咎的事。”
柳含烟沉默了一会儿。
“是。”
“你知道我师父把他赶出去的事。”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柳含烟站在烛火旁边,涂着蔻丹的手拢在袖中。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告诉你做什么。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那时候才十五岁,刚下山历练,什么世道都不懂。我告诉你你师叔被冤枉了,被赶走了,现在在魔域活着——你又能做什么?”
宋亦坚端着汤碗没说话。
“宋亦坚,”柳含烟说,“你现在是掌教了。有些事你知道了就得担着,可有些事你不知道反而轻松些。我当年不告诉你,是想让你多轻松几年。就几年。”
宋亦坚把汤喝完,碗搁回案上。
“师姐,谢谢。”
柳含烟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师弟,往后我丹房里那批货,我断了。”
“嗯。”
“妖境那边的线,我也断了。”
“嗯。”
“……你好好坐那个法座。”
柳含烟拉开门走了出去。殿门重新关上,烛火被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又稳住。宋亦坚坐在法座上,把柳含烟那份新的账册拿过来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窗外昆仑虚的雪终于化完了最后一块。春日的阳光从云层底下透出来,温温地照在主殿的窗棂上。宋亦坚翻着账册翻到半夜,把最后一页批完,搁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边有星子,稀稀疏疏地挂着。他望着南方——魂骨岭的方向——目光穿过夜色,穿过人界的城池,穿过雾隐城的废墟和墟渊的裂谷。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短褐的少年此刻应该正站在血河边上,对着底下上百个部族的头领发号施令。他不会在人前露出一丝疲惫,他的脊背会挺得很直,他的剑会握得很稳。
就像宋亦坚一样。
宋亦坚在窗边站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他转身走回桌案前坐下,抽出一卷空白帛书,提笔蘸墨,开始写第二天的宗门令。
笔尖落在帛面上,沙沙地响。窗外天色一分一分亮起来,把殿内地砖上的烛影一寸一寸地收走。
孤臣逆命,各守山河。
但山河共着同一片天。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