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坚等的就是这个。他撤步后退,剑势一收,把夜叉头领引到了城西。柳含烟的困阵已经布好,符纸在地面上亮起来一圈青光,夜叉头领一头撞进阵里,爪子被青光缠住抽不出来。
纪霜白从东面绕后截住了其余夜叉战士。玄铁重剑落下去的时候地面都震了三震,一个夜叉战士被拍进地里半个身子,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战斗结束得比宋亦坚预想的快。
夜叉头领被捆仙索绑了跪在废墟中间,还在骂骂咧咧地往外吐黑血。宋亦坚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谁让你们来雾隐城的。”
“自己想来就来,还得谁让?”
“你从夜叉族驻地到雾隐城,中间隔着三百里人界土地。你一路烧杀过来,烧了三个村子一个镇子,死了至少两百个凡人。”宋亦坚的语气很平静,“你不是自己想来。你有任务。”
夜叉头领偏过头不看他。
“你不说我也知道。”宋亦坚站起来,“是龙族敖妄让你们来的。他在魂骨岭百族大会上被墨泽禹打输了签了血契,心里不痛快,想闹点事让墨泽禹难堪。”
夜叉头领的耳朵动了动。
“我说对了?”
宋亦坚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已经明白了七成。他转身对柳含烟说:“师姐,捆好了带回去。”
“不杀了?”
“不杀。带回去审。”
柳含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夜叉头领的嘴堵上捆了个结实。纪霜白那边的战斗也结束了,五十余个夜叉战士死了大半,活捉了七八个。
宋亦坚站在雾隐城的废墟里,看着那些从断壁后面探出头来的凡人百姓。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他的衣摆,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仙人,仙人……我孙女被他们抓走了,她才八岁……”
宋亦坚低头看着那只干枯的手。
“老人家,”他说,“你孙女被带到哪里去了?”
“他们往北走了,往北……说是什么血河……”
宋亦坚闭了一下眼。
血河。魂骨岭边界的血河,墨泽禹的地盘。
“老人家,你在这等着。我去把你孙女带回来。”
他提剑往北走。纪霜白跟上来,柳含烟也跟上来。三人一前一后穿过被烧毁的村庄和镇子,穿过人界北境的荒原,一直走到墟渊边界的裂谷前。
裂谷下面就是万渊魔域。深渊里翻涌着灼热的岩浆,暗红色的光把谷壁照得明灭不定。宋亦坚站在裂谷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什么都有。有影魅在崖壁上攀爬,有熔岩虫在岩浆里翻腾,有不知名的骨鸟在热浪中盘旋。更深处隐约能看见血河的水光——暗红的,稠得像凝固的血。
“你要下去?”柳含烟在他身后问。
“嗯。”
“宋亦坚,你疯了。那是魔域腹地。”
“我知道。”
“你一个仙修掌教贸然闯进魔域腹地——”
“师姐,”宋亦坚回过头看她,“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下苍梧山,就在魔域的边界线上跟墨泽禹一起摘果子吃。魔域腹地我认识路。”
柳含烟愣了一下。
宋亦坚已经纵身跃下了裂谷。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热浪扑面而来,他的衣摆在半空中翻卷得像一只白鸟。他御剑稳住身形,贴着崖壁往下飞,穿过层层的热浪和灰烬,朝着血河的方向落去。
血河在魂骨岭脚下盘绕如一条赤色的巨蟒。河水黏稠滚烫,里面漂浮着无数骸骨碎片。那些骸骨上有仙族的,有魔族的,有人界的,有妖族的——千年来死在墟渊边界的生灵,最终都被这道河吞没了。
宋亦坚在血河岸边落下来。他收了剑,朝河岸上的一座石寨走过去。石寨门口站着两个夜叉族守卫,看见他浑身一震,刚要拔兵器,寨门从里面自己开了。
墨泽禹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色短褐,头发随便用根布带扎在脑后,脸颊上还沾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痂。他怀里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穿着雾隐城农家的粗布衣裳,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墨泽禹的领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墨泽禹拍着那小女孩的背,嘴里哄着“好了好了别哭了”,抬头看见宋亦坚站在寨门外,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
“宋亦坚。你来了。”
那个笑容跟苍梧山溪边的笑容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都没变。
宋亦坚站在门口没动。他看了看墨泽禹怀里的小女孩,又看了看墨泽禹脸上那道血痂。
“她是你抓来的?”
“不是。”墨泽禹把小女孩往他怀里递,“敖妄手底下的人干的,我截下来的。正要派人送回雾隐城去,你就来了。”
宋亦坚接过小女孩。那孩子换了个人抱哭得更凶了,两只小拳头捶在他肩膀上,捶得咚咚响。宋亦坚不太会哄孩子,僵着胳膊把人抱着,拍了拍后背,拍了两下停住了。
墨泽禹在旁边看得笑出了声:“你这手僵得跟块木头似的。来来,给我——”
他伸手要接,宋亦坚侧了一下身没让他碰。
“我抱。”
墨泽禹收了手,看着他抱着那小女孩站在血河岸边的模样。暗红色的光把宋亦坚的白衣映成暖色,他颌骨的弧度在光里显得比从前硬了些,下巴尖了些,眼底下有两痕淡青。可他的脊背还是直的,抱着孩子的胳膊虽然僵但很稳。
“你瘦了。”墨泽禹说。
“你也瘦了。”
“我那是累的。百族大会打了七天,差点没被敖妄那条老龙一尾巴抽死。”
“敖妄是我打的。”
“……你怎么知道?”
宋亦坚把刚才雾隐城的事情简略说了。墨泽禹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靠在石寨的门框上,抱着胳膊,偏头看了一眼血河上浮沉的骸骨。
“敖妄那老东西,面上签了血契,底下给我使绊子。”他声音不高,“我回去就收拾他。人界那边,我不会再让人动他们。”
“你拿什么保证。”
墨泽禹转过头来看他。血河的光映在他眼底,把他瞳仁的颜色照得比平日浅了些。他看着宋亦坚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拿我师叔教我的那句话保证。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
宋亦坚也看着他。
风从裂谷深处翻上来,把血河的水面吹起一层波纹。小女孩在他怀里哭累了,抽抽噎噎地睡着了,小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宋亦坚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的睡脸,再抬头时墨泽禹已经走到他面前,离他只有两步远。
“宋亦坚,”墨泽禹轻声说,“你那边怎么样。”
“不好。”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血河边上,中间隔着一个睡着的小女孩。暗红色的光从谷底涌上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在焦黑的地面上。
“你怎么来的。”墨泽禹问。
“飞下来的。”
“飞下来容易,飞上去可难了。”墨泽禹朝他伸手,“我送你上去。血河上空有龙族设的禁制,你一个人飞不出去。”
宋亦坚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只手跟十五年前一样,掌心的纹路清晰分明,指尖有一点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他空出一只手握了上去。
墨泽禹的掌心是热的。魔域的地火烧久了的人,浑身都带着一股暖意。宋亦坚的手指凉得像冰,握上去的时候墨泽禹忍不住嘶了一声:“你手怎么这么冰。”
“昆仑虚的雪化了半年没化完。”
“那你来我这住几天,保证把你焐热了。”
“……别胡说。”
墨泽禹又咧嘴笑了一下。他没松手,就这么攥着宋亦坚的手,另一只手帮他托着那小女孩的后背,两个人并肩往血河对岸的崖壁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