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禹猛地睁开眼。他还靠着柜子坐在地上,剑还在怀里,疼还在身上,天花板还是黑乎乎的。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半天,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宋亦坚。”他对着空气说,“你那边,是不是也他妈的在撑?”
昆仑虚和万渊魔域之间隔着一整座人界大陆和半截荒古墟的废墟。两地相距七千余里,中间的人界城池星罗棋布,凡人们照常耕田织布,娶妻生子,偶尔抬头看见天上飞过的仙修御剑或魔修踏焰,便跪下来磕头求个平安。他们不知道六界高处的暗流怎么涌动,也不关心。人界的寿命太短了,短短几十年光景,能把自家田里的庄稼看好,能把儿女养大成人,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可即便如此,人界还是被卷了进来。
宋亦坚接掌昆仑虚的第三个月,人界北境三城同时传来急报:魔界夜叉族的部队越过了墟渊边界,在雾隐城一带烧杀抢掠,掳走了上百个凡人做祭品。
急报是雾隐城的城主亲自送来的。那城主姓陈,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跪在主殿前的石阶上磕头磕得额角破了皮,血顺着脸淌下来也不擦:“仙人救命,仙人救命啊!那些魔修把城东的铺子全烧了,我小孙女才八岁,也被他们抓走了——”
宋亦坚把陈城主扶起来,让人带他去客舍歇息。然后他召了昆仑虚上下的峰主,堂主到主殿议事。
周凛霜称病没来,柳含烟来了但坐得远远的不说话。纪霜白抱着他的玄铁重剑靠在殿门口,沉默地听。剩下几位峰主七嘴八舌地吵成一团。
“必须出兵!夜叉族欺到头上了,再不出兵人界北境全得沦陷!”
“出兵?你拿什么出?墟渊边界最近的地脉不稳,贸然出大军过去万一中了埋伏怎么办?”
“那就不管了?眼睁睁看着凡人被魔修抓去血祭?”
“谁说不管了?我是说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那些凡人等得了从长计议?”
宋亦坚坐在法座上听完所有人的话,抬手按了按眉心。
“谁带队去。”
殿里安静了一下。
一个峰主说:“周师兄修为最高,他带——”
“周师兄称病。”
“那纪——”
纪霜白靠在门框上掀了掀眼皮,没说话。但那双困兽似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提他名的那位峰主自动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宋亦坚看着他们,心里门儿清。周凛霜称病不出是故意的,等着看他这个新任掌教怎么处理边患。出兵赢了,功劳是周凛霜称病逼出来的;出兵输了,责任全是他宋亦坚的。柳含烟来是来了,但不会说一句有用的话。至于其他几位峰主,各有各的小算盘,谁都不想把手伸进墟渊边界那摊浑水里。
“我带队去。”宋亦坚说。
殿里一下静了。
柳含烟猛抬起头看他。纪霜白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变,但抱剑的手臂收紧了一分。几位峰主面面相觑,有想说什么的,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又咽了回去。
“掌教,你一个掌教亲自带队——”
“我亲自带队。”宋亦坚站起来,“谁愿同行,现在站出来。”
一片沉默。
宋亦坚扫了一圈,没看到一个人站起来。他垂下眼,正要开口说“那便只我一人去”的时候,纪霜白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我去。”
所有人转头看向纪霜白。他抱着那把玄铁重剑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殿中央,站在宋亦坚身侧。他的脸还是瘦得脱相,但他的脊背很直。
“我去。”纪霜白重复了一遍,“还债。”
宋亦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柳含烟也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袖口扫翻了茶盏,茶水泼了一地,但她没管。她走到宋亦坚另一边站定,涂着蔻丹的手拢在袖中,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也去。”
宋亦坚看了她一眼。
“师姐,丹房——”
“丹房有副手照看。”柳含烟打断他,“你封了我一个月的丹房,总得让我出去透透气。”
宋亦坚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面对殿内剩下的峰主们:“我带队去墟渊边界。昆仑虚内务暂由长老阁代管——”
“长老阁由谁负责?”
宋亦坚顿了一下。
“由周凛霜。”
殿内的峰主们又是面面相觑。宋亦坚把法印从腰间解下来,递给柳含烟:“师姐,你替我拿着。若我回不来,法印交纪霜白。”
“你——”柳含烟攥着法印,那墨玉沉甸甸地坠在她掌心里,“宋亦坚,你这一去要是——”
“我知道。”
宋亦坚打断她,转身往殿外走。纪霜白跟在他身后,柳含烟揣着法印跟在他们两个后面。殿内的峰主们跪了一地送行,宋亦坚没回头。
三天后他们到了墟渊边界。
雾隐城已经烧了一半。城墙被夜叉族的利爪刨出豁口,城内的街道上到处是焦黑的痕迹。活着的人躲在断壁残垣后面探头探脑地看他们,眼睛里有惊惧,有将信将疑,有一丝微弱的期冀。
宋亦坚蹲下来查看地面上的痕迹。夜叉族的脚印很深,三趾着地,爪痕入土三寸,是成年夜叉且体重极沉的那种。他数了数脚印的数量和间距,推断出对方大约有五十余人,带队的是个夜叉族的小头领,修为约在六重天左右。
“纪师兄,你从东侧绕过去截他们后路。师姐,你在城西布置困阵,把他们往城中央逼。我正面拦截。”
纪霜白点了点头,提剑走了。柳含烟从袖中摸出一把符纸开始布阵,动作熟练得像在丹房里碾药一样顺手。
宋亦坚拔剑站在雾隐城中央的废墟上等。
他没等太久。夜叉族的小头领带着队伍从北门冲进来,五十余个夜叉族战士个个赤目獠牙,爪子上还沾着人血的痕迹。那小头领看见宋亦坚站在街中央挡住去路,嘎嘎地笑了两声:“昆仑虚的?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正好。”小头领舔了舔獠牙,“抓个仙修回去祭血河,比抓一百个凡人有用。”
他扑上来的时候宋亦坚的剑已经到了。昆仑虚正宗的玉虚剑法,起手式平平无奇,但剑锋递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偏了三分,从夜叉头领爪子的缝隙间穿过去,直取咽喉。
那头领惊了一下往后撤,爪风扫过来掀翻了半截断墙。宋亦坚侧身避开,剑尖回旋了一下再次刺出。
夜叉族的爪击以力著称,刚猛至极,正面硬接没有胜算。但宋亦坚的剑快,准,稳,每一剑都避其锋芒攻其要害,像一根极细的针在狂风中穿行。那头领被他缠得焦躁起来,吼了一声化出原形——一头两丈高的黑皮夜叉,獠牙外翻,利爪闪着寒光。
原形出来了,说明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