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霜的斩骨刀裹着修罗族千年积攒的业火,一刀劈下去连地皮都被燎焦了三尺。可墨泽禹那把锈剑硬是接住了屠霜的每一刀。剑身上的锈痕被打掉了一层,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剑胎,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业火灼烧下亮起来,把整个决斗场照得一片惨青。
屠霜的刀断了。
墨泽禹的剑抵在他喉咙前,锈剑尖上沾着屠霜脖颈间渗出的血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屠叔,还来吗。”
屠霜盯着那柄剑,盯着剑身上的符文看了许久,忽然问:“季无咎把这把剑给了你?”
“他抢的。”
“谁抢的。”
“去问他自己。”墨泽禹把剑收了回来,“屠叔,血契签不签?”
屠霜蹲在地上,看着自己那把断成两截的斩骨刀。半晌,他抬起手来,在墨泽禹递过来的血契上按了个手印。修罗族的业火从契约上腾起一簇,烧尽之后留下一个漆黑的烙印——血契成。
然后是龙族敖妄。那头老龙活了三千岁,化出原形的时候龙尾扫平了决斗场半边看台。墨泽禹踩着龙鳞往上攀,锈剑插进逆鳞底下三寸的位置,不深不浅,刚好让敖妄疼得直抽气,又不至于伤及性命。
“认不认?”
敖妄喷了一口黑烟,化回人形捂着自己后颈骂了半盏茶的脏话。骂完了把血契扯过来按了指印,丢在墨泽禹脸上:“拿去!”
夜叉族的枭姬最狡猾,不上台打,而是在决斗场四周布了陷阱。墨泽禹开场一脚踩进她的网里,被倒吊在半空中晃悠。枭姬坐在看台顶端舔匕首,笑得花枝乱颤:“少主,这也太不小心了。”
墨泽禹倒挂着晃了两下,锈剑往上一撩,割断网绳的同时借力翻了个身稳稳落地。下一秒他的剑已经架在了枭姬脖子上。
“枭姨,你陷阱布了十八道,我就踩中一道。”墨泽禹笑嘻嘻地说,“你这手艺得练练了。”
枭姬刀也不舔了,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行,你跟你师父一样——看着不着调,下手狠着呢。”她懒洋洋地在血契上画了个押,把匕首别回腰间,“不过少主,我丑话说在前头。夜叉族认你不认你那套什么大义。我们只认一条:你能罩着我们,我们跟你走。你哪天罩不住了——”
“枭姨放心,”墨泽禹收了剑,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我罩得住。”
百族大会连开了七日。七日里墨泽禹打了三十七场,三十七场全胜。到第七日傍晚,魂骨岭决斗场上空飘着各族头领签下的血契,密密麻麻浮在空气里像一张猩红色的网。
墨泽禹站在场中央,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肋骨折了两根,左肩脱了臼,后背被龙族敖妄的尾巴抽出一条三寸宽的血棱子。他靠在决斗场边的石柱上,左手端着一碗灵果酒,右手攥着那把剑身符文已经全部亮出来的锈剑,仰头灌了一口。
“少主——!少主!少主!”四周山呼海啸的喊声震得血河的水面都起了波澜。各族战士们举着兵器,火炬,兽皮旗,把决斗场围得水泄不通。
墨泽禹把酒碗往地上一摔,举剑朝天。
“从今往后,万渊魔域没有龙族,夜叉,修罗之分!”他的声音穿透喧嚣传出去,清清楚楚,“全是我墨泽禹的人!全是我墨泽禹要护的人!”
底下又是一阵巨浪般的欢呼。墨泽禹咧嘴笑了一下,余光扫过决斗场边缘的一根石柱。石柱后面站着一个人,玄色的斗篷兜着帽,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他认得。
季无咎。
墨泽禹放下剑,穿过人群走过去。走到石柱后面的时候季无咎已经不在那儿了,石柱上刻着一行小字,剑痕很浅,但墨泽禹一看就知道是他师叔的手笔。
“做得好。但别太高兴,难的在后头。”
墨泽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蹭了蹭石屑。他吸了口气,转过身面对看台上乌泱泱的人群,再度把剑举了起来。
可那天夜里回到住处,他把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就靠在了门板上。
肋骨的断茬戳着肺叶,每喘一口气都疼得发颤。左肩脱臼的地方肿了一圈,后背上那道血棱子掀开了皮肉,血把里衣黏在伤口上,扯一下带下来一片血肉模糊。他蹲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才撑着桌沿爬起来找药。
药箱是空的。他妈的,忘了让影魅去血河那边的药铺子取。
墨泽禹龇着牙骂了一句,从柜子里翻出半瓶剩下的金疮药往背后倒。药粉撒在伤口上烧得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柜门上哐地一声响。
“操……”
他靠着柜子坐在地上,仰头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喘气。浑身疼,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唤。他想起今天白天站在决斗场上时,底下那些人喊少主喊得震天响,可没有一个人上来扶他一把。
当然不能扶。少主不能在人前显弱。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的那把剑。剑身上的符文已经沉下去了,又恢复了那副锈迹斑斑的模样。他把剑拿过来横在膝上,手指摩挲着剑柄上刻着的一行小字。
那行字是他师叔季无咎刻的。很小,藏在剑柄底下的凹槽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天下人负你,你莫负天下人。”
墨泽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眼圈忽然红了一下,但他仰起头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他把剑抱在怀里,靠着柜子闭上眼睛。
外面万渊魔域的深渊之火从地底翻涌上来,把整片天空映成暗红色。血河的水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哗啦哗啦,像无数魂灵在底下翻动。
墨泽禹做了个梦。
梦里是苍梧山的夏天。溪水凉凉的,他蹲在溪边洗果子,洗一个往嘴里塞一个,背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从何处来。”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少年站在溪对面,手按在剑柄上,神情戒备得像一只随时要炸毛的猫。
他嘴里还叼着半个果子,愣了一下就笑了。
“哎,别拔剑。”
“你从何处来。”
“魂骨岭。”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朝对面那个少年咧嘴笑。溪水潺潺地流着,日光碎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你呢?”
少年按着剑柄的手松了一点点。
“……昆仑虚。”
“哦。”他把果子咽下去,歪着头看他,“昆仑虚的。那你叫什么?”
“……宋亦坚。”
“宋亦坚。”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觉得好听,又念了一遍,“宋亦坚。我叫墨泽禹。我师叔让我来交你这个朋友——”
梦在这里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