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坚登门拜访了三次,三次都被挡在峰外。纪霜白的剑侍站在山道上说:“三师叔闭关,不见客。”
第四次宋亦坚没让人通传,自己踩着石壁上的冰棱攀上了峰顶。剑锋峰的地势极险,崖壁陡峭如刀劈,顶上只有一丈见方的石坪。纪霜白就坐在石坪边缘,背对着他,面前摆着一块磨剑石,那把玄铁重剑横在膝上。
“来了。”纪霜白头也不回。
“师兄。”
“你上来做什么。下去。剑锋峰不归掌教管。”
“师兄,我来跟你谈一件事。”
“不谈。”
宋亦坚走到石坪中央站定。崖顶风大,把他丧服的衣摆吹得猎猎翻卷。纪霜白的背影僵直如铁,肩胛骨的棱角从薄薄的道袍底下凸出来,像两块嶙峋的石头。
“师兄,你当年在苍梧城屠的那个村子,”宋亦坚说,“我查过了。”
纪霜白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那个村子里确实有妖物藏匿——是一只蜃妖,附在村口老井里,吞了村中十七个人的魂魄。你接到的是除妖令,令上写的是满村皆已被妖物附体,无一活口。”
纪霜白没出声。
“但那是假的。”宋亦坚说,“那道除妖令是假的。签发那道令的人没去村里核实过,只是收了妖境的贿赂,让蜃妖在村子里继续吃人,同时借你的手把整个村子灭口,掩盖蜃妖的痕迹。”
风从崖底翻上来,刮得纪霜白肩头的碎发乱飞。他把玄铁重剑攥紧了,指节泛白。
“十七道魂魄。”宋亦坚说,“蜃妖只吞了十七道。村里剩下的人,三十九个老弱妇孺,是你杀的。”
纪霜白猛地站起来转过身。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可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像困兽一样盯着宋亦坚。
“是你杀的。”宋亦坚重复了一遍,“三十九条人命,你一剑一个。”
“……你查这些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当年压你的事是谁做的。”
纪霜白盯着他。
“周凛霜。”宋亦坚说,“他收了妖境蜃妖族的贿赂,替你压了屠村的事,但条件是——你要替他杀一个人。那个人是清波峰前任峰主,周凛霜的政敌。你替他杀了,所以他保了你。”
纪霜白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杀了清波峰前峰主之后,周凛霜拿住了你杀人的铁证。他把铁证收在长老阁密库里,作为掣肘你的把柄。”宋亦坚顿了顿,“那枚铁证,我拿出来了。”
纪霜白的剑在鞘里铮地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像一柄绷到极致的弓,弦在抖,箭在弦上,随时可能脱手。
“……你拿出来做什么。”
“毁掉。”
宋亦坚从袖中抽出一卷旧帛,当着纪霜白的面展开。帛面上清清楚楚地拓着一段灵力印记——是纪霜白的剑意留下的痕迹,打在清波峰前任峰主的尸身上,独一无二,无法伪造。
纪霜白盯着那卷帛,喉结上下滚动,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宋亦坚把帛卷两头一握,灵力灌注而入。帛面从中间裂开,一寸一寸碎成齑粉,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纪霜白愣住了。
“你……”
“铁证没了,周凛霜再也挟制不了你。”宋亦坚把碎帛的粉末从掌间拍掉,“但你要还的债还在。三十九条人命,你欠着。”
纪霜白站在崖顶的风里,那把玄铁重剑从他膝上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石坪上。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
宋亦坚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几步之外,等纪霜白的呜咽声渐渐止住。
“师兄,”他最后说,“你还想还债吗。”
纪霜白抬起头来。那张瘦脱相的脸上全是泪痕,可那双眼睛里的困兽终于安静了。他哑着嗓子说:“怎么还。”
“跟着我。”宋亦坚说,“我做掌教,你替我守着昆仑虚。哪一天我撑不住了,你替我撑。还到你还不动为止。”
纪霜白看着宋亦坚。
崖顶的风忽然停了。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中间横着一把玄铁重剑,剑身映着天光,亮得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纪霜白站起来,捡起剑,朝他点了点头。
宋亦坚转身下山。走到半途石壁上的冰棱滑了一下,他手撑在崖壁上稳住身形,掌心被锋利的冰碴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雪白的冰面上,红得扎眼。
他攥住拳头没看那道伤口,继续往下攀。
墨泽禹那边也有一场硬仗在打。
万渊魔域不是铁板一块。墨渊死后各部族表面上尊季无咎为首,底下各有各的心思。龙族盘踞焚渊,夜叉族驻守血河,修罗族镇着魂骨岭,这三族是万渊魔域最强的三家,谁也不服谁。季无咎在位时尚且压得住,墨泽禹继位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一个二十三岁的少主,要怎么让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低头?
墨泽禹想了个最直接的法子:百族大会,立擂。
百族大会本是万渊魔域十年一度的例行集会,各族头领聚在魂骨岭中央的决斗场上,酒肉款待,歌舞升平,底下各较劲。墨泽禹把规矩改了,改成各族头领轮流上台跟他打。打赢了他的,取他而代之。打输了的,签下血契,归入少主座下。
消息传出去那天,龙族头领敖妄第一个摔了杯子:“一个小崽子,也配跟老子立擂?”
夜叉族的枭姬坐在阴影里舔匕首:“二十三岁?我族里最年轻的小辈都比他大两轮。”
修罗族的屠霜没出声,只提着他的斩骨刀去了决斗场,一刀把场中央的玄铁桩子劈成了两半。
墨泽禹就站在那根被劈开的铁桩旁边,抱着胳膊笑。
“屠叔,你这刀法比我师父说的还利索。”
屠霜冷冷地看着他:“季无咎的徒弟,我给他一个面子。你输了我不杀你,你滚回魂骨岭去种地。”
“行啊。”墨泽禹从腰间拔出那柄锈剑。那剑从苍梧山带回来之后始终没换过,剑身上的锈痕还在,看起来钝得切不动豆腐。他把剑横在身前,朝屠霜歪了歪头,“屠叔,你先请。”
那一战打了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