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十五年前就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十五年前就知道他有一天会被逼到要去找魔界的季无咎。那个女人在丹房里煮了三十年羹，跟妖境通了百年商，可她给亲师弟塞的锦囊里写的是魔界的地址。
宋亦坚把纸笺折好收回锦囊，揣进怀中。
然后他走到法座前坐下。墨玉的椅子冰凉，坐上去的一瞬间寒气从尾椎窜到天灵。他坐直了腰背，把案上的文书挪到面前，抽了一卷展开。
外面的大雪还在下。铜铃不响了，白幡垂着，整个昆仑虚覆在一层厚厚的白底下。从主殿的窗子望出去，能看见玉阶一层一层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云雾缭绕的山门之外。
山门之外再走七百里，是人界的地界。人界再往西走三千八百里，有一片寸草不生的戈壁。戈壁底下裂着一道深渊，深渊之下，就是万渊魔域。
墨泽禹就在那道深渊底下。
宋亦坚铺开一卷空白帛书，提笔蘸墨，笔尖悬在帛面上停了很久，始终没有落下去。墨汁聚在笔尖上凝成一滴，啪嗒掉在帛面上，洇开一个乌黑的圆。
他放下笔，把那卷帛书揉起来扔进火盆里。
火苗舔上来，帛书卷着边儿烧成了灰。宋亦坚重新抽了一卷空帛展开，这回笔落下去，写的是昆仑虚明日要发的宗门令。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力道均匀。
他写了整整一宿。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光从灰蒙蒙的云层底下透出来，照在殿内的地砖上。宋亦坚放下笔，看着案上摞起的一叠文书，揉了揉眉心。
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掌教。”
是程恪的声音。
“进。”
程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他看见宋亦坚案上的文书摞得那样高，愣了一下，把托盘搁在桌角：“掌教师叔，您一宿没歇？这是伙房刚煮的粥——”
“放下吧。”
程恪犹豫了一下，没走。他站在桌边，看着宋亦坚眼下那两痕青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话就说。”
“掌教师叔……弟子今早下山采买时听说了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说。”
程恪压低声音：“弟子在人界三城听见有人在传——说魔界那位少主墨泽禹，前些日子在魂骨岭边界的血河祭了九十九个仙族修士的魂，说是要炼一件法器。”
宋亦坚的笔顿住了。
“……传这话的人是谁。”
“是个路过的散修，弟子打听了一下，那散修说他是从墟渊边界逃回来的。他说亲眼看见血河上浮着九十九具仙修尸身，魂魄都被抽走了。”
宋亦坚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你出去吧。”
程恪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宋亦坚坐在法座上，盯着案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白粥上浮着几粒枸杞，红艳艳的，像几滴凝住的血。
墨泽禹炼法器这件事，他三天前就收到了密报。
密报是从墟渊边界传来的，渡鸦送信，羽毛上沾着血河的水汽。信上写得很简略，只说墨泽禹在魂骨岭附近截了一队仙族巡逻修士，九十九人无一生还，尸身抛入血河，魂魄尽数炼化。
宋亦坚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看周凛霜的账册。他把信折起来塞进袖中，继续看账册，手指翻页的时候没抖，呼吸也没乱。那封信后来被他压在箱底，跟柳含烟的锦囊搁在同一个格子里。
他信这封密报。
但他信的不是密报写的那些事。他信的是——墨泽禹一定有他的理由。
那个蹲在溪边啃果子的少年，不会无缘无故杀九十九个人。
可这话他没法跟任何人说。他现在是昆仑虚的掌教，他手底下成千上万的弟子看着他的法印过活。他要是说“墨泽禹杀人一定有苦衷”，明天就会有十七道弹劾的折子送到长老阁，周凛霜会第一个跳起来说他通敌。
他只能把信压在箱底，继续看账册，继续批文书，继续坐在墨玉椅背上挺直腰背，继续做那个干净到无可指摘的宋掌教。
白粥凉了。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干净，把碗搁回托盘，继续写下一卷文书。
昆仑虚的晨钟响了。当当当，一共七声，穿透云层震得山间的雪扑簌簌往下落。弟子们从各峰各殿走出来，在演武场上列队晨练。剑光交错的声音远远传进主殿，清脆地响着。
宋亦坚搁笔站起来，推门走到廊下。雪后的天蓝得晃眼，日光把整座昆仑虚照得白亮亮的。他站在廊柱旁边，看着演武场上那些练剑的少年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其中一个。
那时候他十五岁，刚从苍梧山回到昆仑虚，带回来一身的溪水味和满腹的困惑。
云鹤真人问他下山历练见了什么，他犹豫了一刻才答：“见了个人。”
“什么人？”
“一个魔界的少年。魂骨岭的。他师叔让他来交我这个朋友。”
云鹤真人手里的茶碗停住了。老头子看了他很久，久到宋亦坚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墨泽禹。”
“……墨泽禹。”云鹤真人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嚼一枚苦涩的草药，“是了，季无咎收的那个徒弟。他让你交朋友，你就交了？”
“……回了。”
“为什么。”
宋亦坚想了想，说：“他眼神干净。”
云鹤真人那天没再说什么。他只是把茶碗放下，拍了拍宋亦坚的肩膀：“干净就交吧。这世道，能遇着一个眼神干净的人不容易。往后……你能记住这个夏天就好。”
宋亦坚当时没听懂这句话。如今他站在主殿廊下，看着满天满地的白雪，忽然明白老头子说的是什么了。
往后他能记住那个夏天就好。
因为往后的每一个夏天，都不会再干净了。
他转身回了殿内，继续批他的文书。
昆仑虚的雪化得慢，足足半月才将玉阶上的冰层化干净。这半月里宋亦坚发了十七道宗门令，撤了四个峰的峰主，重新核定了全山上下所有弟子的品级。长老阁被他晾在一边，周凛霜称病不出，柳含烟的丹房被他派人封了月余，直到她交出一份完整的丹药出入账册才解封。
纪霜白那边一直没动静。
三师兄的剑锋峰独居一隅，平日里不跟任何人来往。他屠村那事后被关了三年禁闭，出来后人就变了，不跟人说话，不跟人比剑，每天把自己关在剑锋峰顶的岩洞里磨剑。那把玄铁重剑被他磨得薄了三寸，剑身亮得像一泓水，但他从不在人前拔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