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弟子们鸦雀无声。雪落在每个人肩头,积成薄薄一层白。宋亦坚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玄铁那批货的账本在魔界,不在我手里。但我不需要账本,师兄,你买玄铁的时候走的是血河商道,那条道上运货的影魅我认得两个。你想听他们怎么说?”
周凛霜的嘴唇白了。
他身后那三位供奉面面相觑,谁也没吱声。雪越下越大,把主殿前的石阶一层层覆住。宋亦坚站在石阶最高处,丧服被风掀起来,猎猎地响。
“师兄,”他最后说,“你回去歇着吧。昆仑虚的事务,我来办。”
周凛霜看着他,那双寡淡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他终究没再开口,转身走了。三位供奉跟在他身后,走得很快,衣袍卷起的风扫落了一串冰棱。
宋亦坚站在原处,目送他们消失在雪幕尽头。
他转过身,面对廊下跪着的上百名弟子。
那些脸孔很年轻,最前面一排坐着的都是师侄辈,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期待,有惶惑,有敬畏,也有什么都没藏住的好奇。他们昨夜才听说掌教换了人,今晨就看着新任掌教当众撕了长老阁的帛书。
宋亦坚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下山历练时,在苍梧山的溪边遇见那个啃果子的少年。
那少年穿玄色短褐,腰间挂一柄锈剑,蹲在溪边吃果子吃得腮帮子鼓起来,被他按着剑柄也半点不怕,还冲他咧嘴笑。
——哎,别拔剑。我就是路过摘个果子吃。
——你从何处来?
——魂骨岭。你呢?
那时候他以为魂骨岭三个字是魔界最凶狠的地方,以为对面站着的一定是个嗜血的魔修。可那个少年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握剑的手松了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少年叫墨泽禹。
再后来他才知道,墨泽禹在那条溪边等了他七天。季无咎下的令,让他在苍梧山蹲点截一个昆仑虚的下山弟子。
“我师叔说,”墨泽禹后来跟他并肩坐在苍梧山顶看月亮时,叼着根草茎懒洋洋地说,“昆仑虚这一辈出了个厉害人物,让我来亲眼瞧瞧。”
“瞧见了什么。”
“瞧见了一个按着剑不敢拔的木头桩子。”
宋亦坚当时没接话。墨泽禹在旁边笑得打滚,月色洒在他玄色的衣摆上,那柄锈剑横在两人中间的草地上,剑身上刻着魂骨岭的纹路,在月光下一亮一亮。
“你师父让你来截我,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那又怎么了,我师父也没让我瞒着你啊。”墨泽禹坐起来,歪着头看他,“我师叔季无咎让我来交你这个朋友。他说你这人不错,就是太闷了,得有个没规矩的人带着。”
“你师叔认识我?”
“他认识你师父。”墨泽禹说,“老交情了。”
宋亦坚后来问过云鹤真人,季无咎是谁。老头子坐在窗边煮茶,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桌面上洇开一圈深色。
“一个被昆仑虚赶出去的人。”老头子说,“不提也罢。”
他也问过墨泽禹,季无咎从前到底什么身份。墨泽禹蹲在魂骨岭的血河边,指着那些浮沉的白骨说:“我师父说,那底下泡着的,上辈子全是仙。”
“你师叔也是?”
“不知道。”墨泽禹抓了抓头发,“我师叔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但他教我练剑的时候,剑路是昆仑虚的路子。”
宋亦坚当时心里就沉了一下。
季无咎是昆仑虚的人。被赶出去的人。被赶出去之后去了魔界,在魂骨岭站稳了脚,收了墨泽禹做徒弟。这一切连起来像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系着什么他现在还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绳子上有股劲在往回拽。
如今云鹤真人死了,掌教法印在他手里,周凛霜和柳含烟各怀鬼胎,纪霜白的剑从来没服过任何人。而魔界那边,墨泽禹已经接了季无咎的位置,万渊魔域的少主,底下上百个部族都盯着他。
那年夏天溪边的水再清,也回不去了。
宋亦坚站在主殿前的雪地里,收回思绪。他对廊下的弟子们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昆仑虚所有外务文书须经我手批阅。长老阁不再经手对外交涉。各峰丹房,器房,经阁每月账目报至我处,不得私截。弟子外出除妖须持宗门令牌,令牌统一由掌教堂签发。”
弟子们面面相觑,没人出声。
“我说的这些,有谁觉得不妥,现在可以站出来说。”
廊下安静了片刻。有个坐在第三排的年轻弟子犹豫着举起手:“掌教师叔,宗门令牌以前都由各峰长老签发的……突然改到掌教堂,这一来一回怕要耽搁除妖的时辰。”
宋亦坚看了他一眼。那弟子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把手放下去。
“你叫什么。”
“弟子程恪,清波峰门下。”
“程恪,你出过几次除妖的任务。”
“回掌教师叔,三次。”
“三次里遇见过几次假令牌?”
程恪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左右同门,半晌才低声说:“……两次。一次是妖境的散修冒充,一次是……是周长老门下的一位师叔拿的令牌,但那令牌底下的签章不对。”
“那两次出了什么事。”
“第一次差点被那散修反杀,幸好同行的师兄修为高。第二次……那位师叔领我们去屠了一个妖境的小部落,事后才发现那部落里都是无辜的狐族老幼。”
廊下起了轻微的骚动。有几个弟子别过脸去,有几个攥紧了拳头。
宋亦坚看着他们:“令牌统一签发,是为了让每一道任务都有据可查。哪个峰,哪个人,去哪处,除什么妖,结果如何,全部记档。以后再有拿假令牌的,拿私令的,拿空令的——我法印之下,一概追责。”
那个叫程恪的弟子怔了片刻,忽然俯身下去,重重磕了个头。
“弟子明白了。掌教师叔……弟子替清波峰上下谢您。”
他这么一磕,后面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宋亦坚站在阶上没动,雪落在他的眉睫上,化了,顺着脸侧流下来。他抬手擦了一下,手指沾了水,冷的。
他转身走进主殿。
关上门的一瞬间,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殿内空荡荡的,云鹤真人的法座还在正中央,墨玉的椅背上刻着昆仑虚的图腾。烛火幽幽地烧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拉得又长又细。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
柳含烟十五年前塞给他的那个。下山历练之前,她说:“小师弟,山下人心不比山上干净,万事多留个心眼。若真遇见什么过不去的坎,打开锦囊看。”
他从没打开过。
此刻他解开锦囊的系绳,把里面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笺抽出来展开。
纸笺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旧得发黄。
“若你走到走投无路那一步,去魂骨岭找季无咎。”
宋亦坚捏着那张纸笺,站在空荡荡的主殿里,蜡烛的火苗在他眼底一跳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