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真人羽化那日,昆仑虚下了十年未见的大雪。
玉阶一层一层冻成冰,掌礼堂的弟子们踩着梯子往檐角挂白幡,挂到第九重的时候风太大,白幡卷起来缠住了飞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整夜。没人去解。铜铃响了一夜,全山上下也听了一夜。
宋亦坚跪在停灵殿的蒲团上,身后跪着六位师兄弟和满堂晚辈弟子。
他是第四弟子,排位不上不下,既不是大师兄周凛霜那般权倾长老阁的人物,也不是三师兄纪霜白那般以剑立威的煞星。可他昨夜接了掌教法印。
从今往后,昆仑虚第三十七代掌教,宋亦坚。
法印是温的,上面还存着云鹤真人最后一缕神识。云鹤真人临终前把一屋子长老都屏退了,只留了宋亦坚一个人在榻前。老头子的手枯得像干柴,攥着宋亦坚的手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们都不行。”老头子说,“周凛霜太贪,柳含烟太精,纪霜白太躁。老五老六老七各有各的毛病。只有你——”
宋亦坚跪在榻前没出声。
“只有你是干净的。”云鹤真人盯着他,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迸出一点清光来,“但这干净,是最要命的。”
老头子说完这句话就咽了气。宋亦坚跪到天亮,起身出停灵殿的时候,外面已经跪满了人。他扫了一眼那些俯伏的脊背,没说什么,径自穿过人群回了静室。
他三天没出静室的门。
第四天柳含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搁在桌上。宋亦坚坐在窗边调息,眼皮都没掀。
“掌教师弟,”柳含烟靠在门框上,涂了蔻丹的指甲一下一下叩着门板,“该出去了。长老阁等你议事等了三日,周凛霜那边火气快压不住了。”
“他压不住就让他来。”
“来什么,来你这静室跟你动手?”柳含烟笑了,声线又软又腻,像掺了蜜的毒药,“我的好掌教,你现在手里攥着法印,一言一行都得掂量着来。你不露面,底下人怎么想?说你怯了?说你闭关去了?说你——”
“说我什么。”
柳含烟眯起眼:“说你不配。”
宋亦坚终于睁开眼。
他坐在窗边光里,素白的丧服没换,腰间系着那枚掌教法印。法印是墨玉做的,从他腰间垂下来,一点光泽都不反射,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脸瘦了一圈,颌骨的线条比三日前更硬了些。可那双眼睛依然是沉的,静得像一口井,井底什么都有,但什么都照不出来。
“师姐。”他开口,“你丹房那批货,该停了。”
柳含烟的手指顿在门板上。
“什么货,师弟说笑了。”
“妖境狐族的月华胆,你用驻颜丹的名义从妖境收了三十年。”宋亦坚的语气平平淡淡,“师姐,你我之间不必绕弯子。我接法印那夜,掌教师尊把我留下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柳含烟的脸色变了。
“他说的什么?”
“他说他知道你在做什么。他说他管不了你,但他希望我管。”
柳含烟站在门口,涂着蔻丹的手慢慢从门板上滑下来。她看着宋亦坚,脸上的笑容像揭下来的一张皮,底下露出的表情复杂得叫人看不透。
“你管?”她轻声说,“师弟,你管得了吗?”
“管不管得了,总得管。”
“你知不知道周凛霜这些年往长老阁塞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纪霜白屠村那事是谁帮他压的?你知不知道师父羽化之前长老阁那帮老东西已经拟好了一份革你的折子,就等你出半点差错?”柳含烟一步跨进门来,把门反手摔上,声音压得极低,“你一个新上任的掌教,靠什么管?靠你干净?靠你公平?”
宋亦坚看着她。
“靠法印。”
柳含烟怔了一下,忽地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笑了好一阵才抹着眼角说:“法印?你当我没接掌教?我三十年前就在师父跟前伺候了,你以为法印是什么好东西?那是个拴狗链子!师父戴着它一辈子,白天在讲经堂上念仁义道德,晚上在静室里摔东西砸墙!你——”
“师姐。”
宋亦坚打断了她。
柳含烟停住,看着他。
“那碗莲子羹,”宋亦坚说,“你端回去吧。我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柳含烟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查了我?”
“我没查你。我不用查你。”宋亦坚从窗边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把那碗莲子羹往前推了推,“你每次煲羹都会放一枚甘草。唯独这一碗,没有甘草味。”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柳含烟盯着那碗羹,盯着宋亦坚的脸。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板被她摔得震天响,外面走廊上跪着的弟子被惊得纷纷抬头。
宋亦坚站在原地,看着那碗白瓷碗里的莲子羹。
他拿起羹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没有甘草味。里面放的是忘忧散,剂量不重,但连着喝上一个月,会把灵台里最要紧的一段记忆磨去棱角。柳含烟想让他忘了什么?忘了昨夜师父临终前说的话?还是忘了别的事?
他不会忘。
从今往后,什么都不能忘。
他放下羹匙,推门走了出去。大雪扑面而来,白幡在头顶翻卷,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夜之后终于停了。他沿着玉阶往下走,丧服的衣摆扫过积雪,身后弟子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走到主殿门口的时候,周凛霜拦住了他。
大师兄的眉眼生得寡淡,唇薄而白,整张脸像一块放久了的素绢。他身后站着三个长老阁的供奉,个个面色不善。
“掌教师弟,”周凛霜拱了拱手,礼数做得周全,“长老阁有要事相商。”
“师兄请说。”
“就在这里说?”周凛霜扫了一眼廊下的弟子们。
“就在这里说。”
周凛霜顿了一下,脸上看不出喜怒,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摊开来:“长老阁议定,云鹤真人新丧,昆仑虚不可一日无主。然新任掌教资历尚浅,需设三位辅政长老共理宗门事务——”
“不必。”
宋亦坚接过那卷帛书,看也不看,双手一合,灵力自掌心吐出,帛书在周凛霜面前碎成齑粉。雪落下来,把那些碎屑卷进风里,灰蒙蒙地散了。
周凛霜的脸色终于变了。
“宋亦坚,你——”
“师兄,”宋亦坚看着他,目光平静,“法印在我手里。辅政长老的事,我来定。”
“你定?你凭什么定?你入师门才多少年?你——”
“我入师门二十三年,比师兄你晚七年。”宋亦坚说,“但我接法印那夜,师尊把长老阁所有供奉的旧档都给了我。师兄你这些年从库房挪走的灵石,以宗门名义私置的地产,还有你去岁跟魔界暗桩买的那批玄铁——”
周凛霜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