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送消息的弟子说,墨泽禹伤好之后没有返回魂骨岭。他带着本部人马驻在墟渊最前沿的断魂崖上,寸步不退。断魂崖是仙界进入魔域的必经之路,他守在那儿,等于是把自己摆在明处,靶心,刀口上。
他还派人传了一句话过来。话是递到昆仑虚外门驿站里的,匿名传讯,不留标记,但宋亦坚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话只有六个字。
“你挡了,我记着。”
宋亦坚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纸条是普通的黄麻纸,字迹用炭条匆匆划上去的,墨泽禹写字向来随性,撇捺都往外甩着收不住。
他小时候说这样写字的人性子急,藏不住事。墨泽禹不服气,说你写字那叫一个四平八稳,像刻碑的,一看就是个闷葫芦。
如今这张纸条上的字依然往外甩着收不住,可宋亦坚从那一笔一划里读出了别的。那上面有火。有冰。有他昏过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眼——墨泽禹瞳孔里那簇冷焰。
隔阂一旦裂开就不会凭空愈合。他可以为了护墨泽禹挡那道天罚,可那天罚下令前他做过什么?他带兵打了他。他在两军阵前把他逼到绝路。他差一点就亲手杀了他。
那些事情不是一道天罚就能抹掉的。挡下来的伤在他手臂上,可墨泽禹看见的,听见的,心里记着的东西,比这道皮肉伤深得多。
宋亦坚把那六个字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又过了一个月。他的伤勉强能下地走动的那天,柳含烟又来了一趟。
这回柳含烟的脸色不太好。她坐在榻边,绞着袖子想了好半天才开口:“小师弟,有件事……”
“说。”
“大师兄递了折子给长老阁,提议撤你前锋主将之职。理由是……临阵抗令,枉顾大局,兼有通私之嫌。折子上说你那天扑出去挡天罚,等于是坐实了与魔道少主有旧,不适合再担任何与前线相关的职务。”
宋亦坚点了点头:“还有吗。”
“长老阁批了。三天前的事。新的前锋主将已经赴任了。你现在的职衔是昆仑虚首席弟子——空衔。没有实权,没有兵权,什么权都没有了。”
“嗯。”
柳含烟看着他:“你不生气?”
“师姐,我有什么资格生气。”宋亦坚把手按在左臂的伤处,纱布底下还在隐隐作痛,“我从前线撤回来养伤的这些天,前线仙兵死了一百七十多人。魔兵死了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也不少。那些人为什么死。因为我扑出去挡那一下?因为我不肯继续打?”他停了停,“不对。他们死,是因为从苍梧山那桩案子一开始,所有人都只想打这一仗,没有人真的想查。”
柳含烟咬住了嘴唇。
“我若要生气——我该气我自己。我明明知道大师兄在推我入局,可我还是入了。我明明知道那铁片上的痕迹有猫腻,可我把铁片交出去的时候就该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我写了那封信,我带了兵,我打了他。”宋亦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然后我扑出去挡了一下天罚——就那一下,算什么。能抵什么。”
柳含烟沉默了很久。
“小师弟,你有没有想过,”她轻声说,“也许大师兄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你打了他,又护了他。这样你在仙界就不干净了,在魔界那边也落不下好。你两边不是人。”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亦坚从榻上站起来。左臂的伤扯着他皱了皱眉,但他站直了。窗外是昆仑虚的黄昏,金顶上的落日把云烧成赤红色,远远看去像血河在天上翻涌。
“把案查完。”他说。
“可你没有权了。长老阁不会批你查案的——”
“我不需要他们批。”宋亦坚走到窗前,看着那片赤红色的云,“师姐,你帮我一个忙。妖境那条线你走了这么多年,替我递个话给狐族族长。苍梧山那村子出事之前三个月,有人见过一队来历不明的修士在附近出没。我需要那些人的行踪。”
柳含烟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那双眼睛亮堂堂的。
“小师弟,你可算学坏了。”
宋亦坚没有笑。
他看着窗外的晚霞,看着霞光底下昆仑虚层层叠叠的宫阙楼阁。那些楼阁里有议事厅,有长老阁,有他师父云鹤真人闭关的静室。那些地方他走过了二十几年,每一块砖他都认得。
可他现在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这地方他从没真正走进去过。
与此同时,墟渊边界最前沿的断魂崖上,墨泽禹也在看同一片晚霞。
魔域的天空比仙界低,晚霞的颜色更沉,像是谁在云层里泼了一盆铁水,烧得半边天都红得发烫。他坐在断魂崖最高处那块平石上,右臂缠着黑布,布底下是那天罚第二道擦过的灼痕。
季无咎在他旁边坐了很久。师徒俩谁也没说话,就看着那片铁水似的晚霞慢慢暗下去,暗成灰紫色,暗成墨蓝色,暗到崖下的深渊彻底融进夜色里。
最后季无咎开口了。
“你恨他吗。”
墨泽禹把右手举起来看了看。黑布底下传来的痛是持续的,绵密的,像有人拿细针一下一下刺。
“恨。”他说,“恨他带兵来打我。恨他信那个铁片不信我。恨他当着那么多人面跟我割席断义。”
他顿了顿。
“可他挡了那道天罚。他把仙界的规矩,前程,师父的信任全扔了,扑过来挡了一下。他傻不傻。他挡了有什么用。我不会因为他挡一下就原谅他。”
“那你为什么坐在这一晚上不挪窝。”
墨泽禹把右手放下来,搁在膝头。
“我在想一件事。”
“嗯。”
“我跟他之间隔了这么多东西——天规,立场,两界的仇,那些死掉的人——这些东西垒起来比断魂崖还高。可他扑过来挡那一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底下还有些别的什么。”
季无咎转过头看着他。
“底下有什么。”
墨泽禹抬眼望向远处。从断魂崖可以看见墟渊那道裂隙,裂隙那边有仙阵的白光若隐若现。他知道宋亦坚在那个方向,在昆仑虚某间丹房里躺着,左臂上缠着跟自己右臂一样的纱布。
“底下有个人。”墨泽禹说,“那个人干了很多事把我推远了,可他自己也伤得不轻。”
季无咎沉默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夜风从深渊底下灌上来,冷得刺骨。墨泽禹把右臂的黑布裹紧了一些,还是坐着没动。
他看着裂隙那边的白光,心想宋亦坚现在应该也醒了吧。那家伙向来恢复快,从小到大什么伤都比别人好得快——除了心里那些东西。
他心里那些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好。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又或者说答案很长,长到要等剩下五本书的时间才能慢慢浮出水面。
晚霞彻底沉下去了。
夜从深渊底下翻涌上来,把两个人影吞进黑暗里。
血河还在流。骨片还在河滩上嵌着。苍梧山老槐树的槐花开过了,落了,现在枝头挂着绿油油的新叶。
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像很多年前两个少年蹲在溪边分果子吃的时候,头顶上那棵树的声音。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