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仙兵同时亮出剑锋。仙阵的光芒在血河东岸骤然炸开,照亮了整条河谷,亮得对岸魔军的影子都被吞没了。
“列阵。”
他声音很稳。稳得像昆仑虚金顶上的万年积雪。
“攻。”
仙兵如潮水般涌向血河。
墨泽禹站在西岸看着那道光涌过来。他看着宋亦坚站在潮头最前面,白衣白剑,仙阵灵光把他整个人笼得几乎要透明。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个纯粹出于惯性牵动肌肉的动作。
然后他举起了锈剑。
魂骨岭的兵马在他身侧列开,百炼纹铁器同时灌注魔元的瞬间,血河两岸的浊气骤然升腾,暗红与雪白两股力量在河面上方硬生生碰撞,溅出的余波将两岸的岩壁震得簌簌落石。
第一波对撞中宋亦坚的剑尖擦过墨泽禹的肩头。
墨泽禹偏身避开要害,但肩上的布料被剑气切出一道口子,底下渗出一线黑血。他没有后退,反手一剑扫宋亦坚下盘,锈剑上的魔元像毒蛇般缠上宋亦坚的剑身,两股力量绞在一起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
两人近在咫尺。
宋亦坚能看见墨泽禹眼尾那颗痣。能看见他鬓发间沾着的血河水珠。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仙阵的白光和自己模糊的身影。
墨泽禹也能看见宋亦坚嘴角那一道细细的,用尽了力气才绷住的颤抖。
“你手在抖。”墨泽禹说。
“闭嘴。”
“跟我打还手抖,你怎么赢。”
宋亦坚咬牙发力,仙元暴涨,将锈剑上的魔元绞缠硬生生撕开。两柄剑弹开的一瞬,余力把他们各自震退三步。血河的水被两人的剑风劈出一道短暂的断流,露出河底堆积如山的白骨。
宋亦坚看了一眼那片白骨。
白骨层层叠叠,有些上面还缠着残破的衣料碎片。他看不清那些碎片上的纹路,但他知道墨泽禹说的是真的——这河底下埋了太多仙的骨头。那些骨头曾经也穿着昆仑虚的衣袍,也曾对天发誓护佑苍生。
然后他们被打成魔。然后他们死在魔域。然后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河岸两侧的杀声震天响。仙兵魔兵在血河两岸绞杀成一团,不时有人跌进河里,被浊浪卷走,沉到底下白骨堆里再浮不上来。
宋亦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像有人在颅骨里擂鼓。
他抬眼看向对岸。墨泽禹肩头那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黑血顺着手臂滴落,溅在河滩上冒起细小的青烟。他单手扶着剑,隔着重新合拢的血河浪头看过来。
“你还要打吗。”墨泽禹问。
宋亦坚没有回答。
他身后传来传令兵的号角声——后方援军到了。仙阵的光芒把整条血河照得如白昼,三十二城联军的旌旗在河谷两侧次第展开,遮天蔽日。
他看着那些旌旗,看着身后乌压压的人头,看着血河对岸墨泽禹身边越来越少的魔兵,忽然明白了。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他赢。
需要的只是他打。只是他挥出这一剑。只是天下人看见昆仑虚首席弟子亲手与魂骨岭少主割席断义,血战到底。
“我不打。”宋亦坚忽然说。
身后有人喊“四师兄——”
他抬手止住。
对岸墨泽禹一愣。
宋亦坚把剑归鞘。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看见的人都清清楚楚看见他把剑收回了鞘里。
“我以昆仑虚首席弟子的名义,请长老阁重新彻查苍梧山血案。铁证存疑,凶手身份未明,在查清之前——”他转过脸,看着后方阵列中某处,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身影,“任何征伐行动,暂停。”
河谷里骤然一静。
随即灰袍身影从阵列中走出。周凛霜面上那层惯常的温文终于裂开了,眼底有什么东西冷冰冰地浮上来。
“四师弟,你说什么。”
“我说查案。查清了再打。”
“檄文已发,三十二城联军已至,你前锋主将在阵前擅自下令停战——”
“我负全责。”宋亦坚说,“撤军吧,师兄。这一仗不该打。”
周凛霜看了他很久。
河谷里两千仙兵,数万援军,西岸残存的魔军,所有人都在等周凛霜开口。周凛霜的嘴唇动了一下。刚要说什么——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天裂了。
准确地说,是仙界护阵在墟渊边界某处被击穿了一道缝隙。一道纯白的天光从缝隙中灌下来,笔直地劈向血河渡口。天罚。仙界最顶级的降罚之术,非长老阁六人合议不能发动。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此时降下,从何而降,谁发的令——它就这样凭空落下来。
宋亦坚抬头看见那道白光的瞬间,瞳孔猛地缩紧。
那道天罚瞄准的不是自己。是墨泽禹。
“泽禹——!”
他扑出去。
血河的水在他脚下炸开,仙元不要命地灌注双腿,二十步的距离快得像一刹那。他看见墨泽禹也抬起了头,看见那个向来天塌下来都只扯一下嘴角的人脸上露出了极短暂的,来不及掩饰的怔愕。
白光落下来了。
宋亦坚撞上墨泽禹的肩把他往一侧推开时,天罚的光柱擦着他的左臂劈落在地。河滩被轰出一个深坑,焦黑的土翻卷着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将两人同时掀飞。
宋亦坚摔进血河里。
浊浪灌进他口鼻的一瞬间,他听见墨泽禹嘶哑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
“宋亦坚——!”
然后是血河翻涌的水声。然后是天罚第二道落下来的轰鸣。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混成一团,听不清了。
他意识涣散前最后一个画面,是墨泽禹那双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
那道光的颜色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溪水边的日光,苍梧山老槐树底下漏下来的碎金。现在是血河浪涛里的一簇冷焰,冰得扎人。
他在看你。
你方才挡在他身前。
你让所有人看见你护了他。
宋亦坚闭上眼睛。
血河的水把他卷下去,沉进白骨堆里。那些千百年前死在魔域的仙的骨头硌着他的背,冷得像昆仑虚金顶上的雪。
……
宋亦坚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昆仑虚的丹房里。
头一个落进视线的是柳含烟的脸。二师姐蹲在榻边给他腕上缠纱布,眼圈通红,显然哭过。见他睁眼,她赶紧拿袖子蹭了蹭眼角,扯出一个笑来:“小师弟你醒了。你昏了七天,吓死我了。”
宋亦坚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刮过。柳含烟喂了他一口灵泉水,他才勉强发出声:“……墨泽禹。”
柳含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事。”她说得很快,“天罚第二道落了偏,只伤了他右臂。魂骨岭的人把他抢回去了。现在季无咎在墟渊边界布了重兵,仙界这边也……也全线压上去了。两边僵持着,还没打。”
宋亦坚闭了闭眼。
“天罚是谁降的。”
柳含烟沉默了一下。
“六长老合议。但合议记录我偷偷看了——提出降罚的是大师兄。理由是你当时在阵前擅自下令停战,已经影响了军心,若不及时以雷霆手段震慑魔域,恐怕……”她咬了咬下唇,“恐怕前线会哗变。”
“长老们就同意了。”
“六位长老里有五位签了字。你知道的,大师兄这些年经营的……小师弟,我不是在替他说话,但这件事上他递上去的理由确实说得通。你在两军阵前公然护了一个魔道少主,仙界数万双眼睛看见了。若不做点什么把局面拉回来,昆仑虚百年威仪就要碎在你那一下扑出去里头了。”
宋亦坚没说话。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臂上缠着厚厚一层纱布,底下传来持续的,钝钝的痛感。天罚擦过的地方皮肉翻卷,虽被柳含烟的丹药吊住了经脉没断,但这伤没有三五年养不回来。
“师父呢。”他问。
柳含烟的眼圈又红了。
“师父……他签了字。”
宋亦坚把左臂放回榻上。
他看着丹房顶上的藻井,画着昆仑虚的山川走势图,每一笔都工工整整。他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画出那上面每一道山脉的走向。
“师姐。”他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做错了。”
柳含烟把脸埋进袖子里,闷闷地说:“你没错。是这世道错了。”
宋亦坚笑了一下。嘴角牵到一半便扯住了,太痛。
他在丹房里又躺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没有见任何人,除了柳含烟每日进来给他换药送饭。周凛霜来了一回,隔着门说了几句场面话,说“四师弟你好好养伤,前线的事有我”,宋亦坚在门里闭着眼听完了,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