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雪洞藏生,残命归营
书名:俩俩相望 作者:笔中叙平生 本章字数:9640字 发布时间:2026-09-03


北境的暴雪终是倾覆而来,轰轰烈烈,席卷百里荒原。

狂风肆虐如凶兽嘶吼,撞碎了雪原仅存的寂静,漫天雪絮狂舞翻飞,遮天蔽日,将天地揉成一片苍茫纯白。往日尚且能依稀分辨的沟壑轮廓、冰石痕迹,此刻尽数被厚雪掩埋,视线所及,一片混沌昏暗。风雪割在肌肤之上,是刺骨钻心的凉,混着细碎冰碴,生生磨得人皮肉发疼,连呼吸都带着凛冽寒意,每一次换气,都似有寒冰灌入肺腑。

已是深冬,北境的天本就白日短促、夜色绵长,这场特大暴雪降临后,天光更是暗沉得如同暮夜。边城守军全员回撤避险,百里雪原彻底沦为无人踏足的绝境,万物蛰伏,生机寂灭,只剩风雪呼啸不止,一遍遍冲刷着这片埋尽生死的冻土。

谢清鸢立在风雪之中,素色劲装早已被落雪浸透,边角结上了薄薄一层冰棱。长发束于玉冠,却仍有几缕碎发被狂风扯散,贴在苍白清冷的脸颊上,衬得那张素来温润雅致的容颜,褪去了京华娇柔,多了几分经霜历雪的清瘦与坚韧。

她周身寒气萦绕,连日踏雪奔波积攒的疲惫与伤痛尽数翻涌上来。四十余天千里奔袭留下的旧伤隐隐作痛,双腿溃烂的创口被寒风反复侵袭,酸胀刺痛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一路隐忍硬扛落下的寒疾也在此刻发作,额角泛着细密冷汗,身子微微发颤,头沉眩晕,四肢冰冷得几乎失去知觉。

芷兰紧随在她身侧,小小的身子缩在厚重的毡衣里,冻得嘴唇发紫,双手早已冻僵,却依旧牢牢护住身前的药囊干粮,抬眼望着身前挺拔却单薄的背影,眼底满是心疼与焦灼。她数次想要开口劝说自家小姐暂且折返,可看着谢清鸢眼底那一份不曾动摇的笃定,所有规劝的话语,尽数哽在了喉头。

四名宫廷暗卫呈四方之势稳稳护在周遭,身姿挺拔如松,任凭暴雪落满肩头、覆满身形,依旧纹丝不动。他们是圣上与太后亲选的顶尖护卫,身手卓绝、心思缜密,一路护送谢清鸢北上,见证了她所有的隐忍与执着。此刻风雪凶险空前,他们不敢有半分懈怠,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茫茫雪原,排查着每一处潜藏的冰坑、暗沟与野兽踪迹,为她隔绝一切致命凶险。

风雪最幽深的暗处,八道黑影隐匿无形,无声随行。

这八人是裴昭恒亲手调教多年的贴身死士,是亲王府最隐秘、最精锐的力量,只听他一人号令,忠诚无二,战力无双。自谢清鸢乔装离京、奔赴北境那日起,他们便暗中尾随,一路默默护持,将她千里赶路的炼狱苦楚、三十日踏雪寻夫的执拗坚守,一一尽收眼底。

他们初时奉命随行,只为暗中护持、探查王爷踪迹,心底对这位尚未大婚的未来王妃,始终带着几分观望。皆知县主出身京华高门,自幼锦衣玉食、安然顺遂,是养在锦绣堆里的温婉贵女。此前京中流言纷扰,诸多非议,纵使王爷曾专门设宴为她澄清流言,稳住朝野舆论,让世人不敢再随意诋毁半分,可在众人潜意识里,依旧觉得她是不经风雨的闺阁娇娥。

就连王府自幼看着王爷长大的周嬷嬷,当初在那场澄清宴上近距离见过县主,见她品性端庄、气度娴雅、举止得体,心底已然颇为满意认可。只是心底依旧藏着一层浅浅顾虑,总觉得这般温柔和顺、未经磨难的姑娘,怕是难以扛住戎马王爷半生浮沉的风雨,难以撑起亲王府跌宕起伏的风波,故而始终抱着几分观望之心,未曾全然放下芥蒂。

只是这些王府内情、旁人观望,谢清鸢从不知情,亦从未放在心上。

她此生行事,向来只求本心、无愧无悔。旁人的揣测顾虑、世俗的眼光评判,从来左右不了她分毫执念。

狂风愈发凛冽,暴雪层层堆叠,脚下积雪早已没过膝盖,每抬一步都沉重万分,仿佛拖着千斤巨石前行。风雪迷眼,前路白茫茫一片,辨不清方向、望不到尽头,极致的荒芜与孤寂笼罩四野,让人打心底生出绝望无力之感。

可谢清鸢的脚步,从未有过半分停顿。

她心中执念如炬,照亮漫天风雪的晦暗。大军撤退前,老兵反复叮嘱,这片西侧崖谷是整片雪原唯一未被彻底探查的死角。此地沟壑幽深、崖壁层叠、背风遮雪,是绝境之中唯一可能藏有生机的地方。所有人都因风雪肆虐、时日太久彻底放弃,唯独她不肯放过这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千里奔赴山海,三十日踏遍风雪,她熬过满身伤痛、扛过流言非议、弃过京华安稳,只为寻那一个曾以性命护天下、以深情护她的人。那场宫宴刺杀,利刃穿身、生死一线,她舍身相救,换他余生倾心、执念相守;如今他身陷绝境、生死未知,她便愿以一身风雨,换他一线生机。

寒风呼啸间,一行人终于艰难行至西侧崖谷深处。

相较于雪原开阔处的狂风肆虐,崖谷之内风力稍缓,却愈发阴冷潮湿,积雪厚重得惊人。两侧崖壁高耸陡峭,怪石嶙峋,冰层覆盖满石壁,泛着森森寒意,层层叠叠的岩石错落交织,藏着无数隐蔽的夹缝与洞穴。

四名暗卫立刻分散开来,沿着崖壁逐层排查,积雪深厚,遮掩了所有痕迹,他们只能徒手拨开层层落雪,一寸寸探查石壁缝隙,不敢遗漏分毫。

风雪簌簌坠落,时间一点点流逝,寒意浸透骨髓,众人身心俱疲,却无人敢有半分松懈。

忽然,东侧一处凹陷的崖壁之下,一名暗卫动作骤然一顿。

此处崖壁向内凹陷,形成一方天然遮蔽,风雪难以直接灌入,外层被厚厚的积雪彻底封堵,远远望去,与寻常雪堆别无二致,隐蔽至极,难怪大军数次搜寻,都未曾发现踪迹。

暗卫快步上前,运劲拂开层层压实的积雪。

簌簌雪落之后,一方漆黑幽深的洞口赫然显露出来,一股混杂着阴冷潮气与淡淡血腥的气息,顺着洞口缓缓飘散而出。

“小姐,此处有洞!”

闻言,谢清鸢心头猛地一颤,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绷紧,脚下步伐骤然加快,不顾雪地湿滑冰冷,快步走到洞口之前。

洞口不算宽敞,堪堪容一人躬身而入,内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静谧得可怕。

芷兰紧张地攥紧衣袖,低声道:“小姐,这洞里黑漆漆的,不知深浅,会不会有凶险?”

“再险,也要一看究竟。”谢清鸢声音清冷沉稳,眼底翻涌着压抑多日的紧张与期许,“这是最后一处地方了。”

话音落,一名暗卫立刻取出随身火折子,迎风点燃。微弱的火光刺破幽深黑暗,暖黄光晕摇曳跳动,勉强照亮洞口周遭的景象。

借着微光望去,洞内干燥避风,地面平整,显然是天然形成的安全洞穴,绝非野兽栖身的险地。

众人依次躬身入洞,火光缓缓深入腹地。

越往洞内走,血腥与陈旧气息愈发浓重。待火光彻底照亮洞穴深处的那一刻,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周遭一片死寂。

洞穴最深处的石壁之下,一道单薄修长的身影,静静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仿若早已与这片冻土风雪融为一体。

是裴昭恒。

时隔整整三个月,杳无音信、被朝野上下默认陨落荒原的怀宣王,终于在此风雪绝境之中,重现踪迹。

他一身银白战甲早已残破不堪,甲胄碎裂变形,布满划痕血渍,沾满冰雪泥土,早已失去往日锋芒。玄色内衬战袍破损撕裂,层层叠叠的伤口结着暗沉黑痂,新旧伤痕交错纵横,触目惊心。长发凌乱散落,沾满霜雪,贴在苍白凹陷的脸颊上,往日深邃锐利的眼眸紧紧闭合,毫无动静,唇色惨白如纸,面无血色,整个人气息微弱到了极致。

他浑身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四肢僵硬蜷缩,周身没有任何御寒之物,唯有身下一块破旧毡布勉强隔了些许冻土寒气。周身布满重度冻伤,双手双脚肌肤青紫肿胀,多处皮肉冻得发黑,早已失了鲜活气色。

三月荒原绝境,无粮无暖、风雪侵骨、伤病缠身,能活到此刻,已然是天大的奇迹。

暗卫持着火光缓缓靠近,方能看清他满身重伤的可怖模样。

当日坠马滚落陡坡,他浑身骨骼多处挫伤,胸腹受剧烈撞击,内腑震荡积血,加之途中被乱石划伤、冰刃割伤,外伤无数。三月来无人医治、无人照料,所有伤口只能任由其自然结痂,深处伤口反复发炎溃烂,热毒淤积体内,日夜反复高热不退,耗尽了他所有生机体力。

这三个月,他便是在这无人知晓的雪洞之中,靠着偶尔融化的雪水苟延残喘,硬生生撑过了整整九十天的苦寒绝境。没有干粮果腹,没有药物疗伤,没有炭火御寒,靠着一身铁血韧劲与求生意志,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吊着最后一口残命,未曾陨落。

谢清鸢脚步僵硬地走到他身前,看着眼前奄奄一息、形同枯槁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心疼、后怕尽数涌上心头,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往日那个鲜衣怒马、风华绝代、纵横沙场、稳如泰山的少年将军,那个能护家国、稳朝局、护她周全的少年郎,如今狼狈孱弱、气息垂危,脆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她指尖微微颤抖,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敢有半分用力,轻轻探上他的颈动脉。

微弱、浅淡,却依旧平稳跳动。

还有命!

这一瞬,积压三十日的风雪疲惫、日夜煎熬、满心焦灼尽数崩塌,眼眶骤然酸涩泛红,连日来强忍的泪水险些坠落。三十日踏雪奔波、日夜不歇,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执拗、所有的苦难,终究没有白费。

他还活着。

在这绝境荒原、风雪尽头,他还在等一场重逢,等一次生机。

“王爷尚有气息!”谢清鸢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迅速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坚定,“立刻返程,带回军营救治!”

四名宫廷暗卫不敢耽搁分毫,迅速分工行动。两人即刻取出随身备用的坚韧藤蔓与御寒厚毡,手脚麻利地拼接固定,以最快的速度扎制出一方稳妥轻便的简易担架。剩余两人守在洞口警戒,排查周遭隐患,同时清理洞口积雪,打通返程通路。

全程动作沉稳迅捷、有条不紊,不敢有半分拖沓。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性命,王爷气息微弱、命悬一线,经不起丝毫耽搁。

芷兰连忙打开随身药囊,取出温和的护伤药膏,蹲下身小心翼翼擦拭裴昭恒外露的冻伤,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重力度便会伤到这位垂死之人。

微弱火光下,众人静静围着担架,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垂危的裴昭恒,心底满是敬畏与唏嘘。谁也想不到,这位天之骄子、护国将军,竟能在这般绝境之中,硬撑三月不死。

担架绑扎稳妥后,两名暗卫小心翼翼俯身,轻柔抬手,将蜷缩在地的裴昭恒缓缓托起。

他身子极轻,全然没有常年习武之人的厚重感,三个月绝境消耗,早已将他一身筋骨气力榨得所剩无几。哪怕只是轻微挪动,他的眉头也会微微蹙起,似是被牵动伤口,隐忍承受着无尽痛楚,却始终昏迷沉睡,毫无清醒迹象。

安置稳妥、固定身形,杜绝路途颠簸二次伤身之后,四名暗卫两两交替,稳稳抬起担架,迈步踏出雪洞。

漫天暴雪依旧未停,寒风依旧凛冽刺骨,可此刻众人心中,已然燃起绝境逢生的希望火光。

来时风雪漫漫、前路无望、满心苍凉;归时身负生机、心怀期许、步履坚定。

暗处八名心腹暗卫悄然变换阵型,分散在返程通路的前后左右,于无形之中扫清路途之上的厚雪、冰障、暗沟,提前排查所有凶险,默默开路护航。他们依旧隐匿身形,从不现身,却以最稳妥的方式,护住自家王爷与未来王妃的返程之路。

一路风雪浩荡,返程步履匆匆。

暴雪打在众人身上,落满担架,落在裴昭恒孱弱的身躯之上,暗卫便时时抬手拂去他身上的落雪,以自身身躯为他遮挡大半寒风暴雪,极致稳妥,极致谨慎。

谢清鸢一路徒步随行,紧随担架身侧,寸步不离。

她不顾自身寒疾发作、旧伤剧痛,一路时时俯身探查裴昭恒的气息、体温,观察他面色变化,一旦察觉气息浮动,便立刻轻声调息安抚,全程心神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三十日踏雪寻夫的疲惫在此刻尽数爆发,双腿旧伤反复撕裂,酸痛刺骨,寒症侵骨让她头晕目眩、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踏空滑倒,都被她强行稳住身形,咬牙硬撑。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带他平安回去,带他活下来。

不知在风雪中跋涉了多久,从天色昏暗走到夜色深沉,终于远远望见了边城军营的灯火。

那点点灯火穿透风雪迷雾,温暖明亮,是绝境之后的安稳,是苦难之后的救赎。

军营守军望见风雪之中归来的一行人,又见担架之上躺着的熟悉战甲身影,全员瞬间震动,火速通报副将。

副将闻讯狂奔而来,看清担架上奄奄一息的裴昭恒时,铁血硬汉瞬间红了眼眶,又惊又喜,百感交集。三月绝望等候,全军早已不抱希望,此刻绝境逢生,简直是天降奇迹。

“快!立刻接入主营、传唤全军军医!备暖汤、备炭火、备疗伤圣药!”

急促的传令声划破夜色,军营瞬间运转起来,有条不紊、各司其职。

众人火速护送担架入主营暖帐,帐内早已备好炭火温炉,驱散刺骨严寒,暖意缓缓萦绕。一众军医齐聚而来,即刻分工诊治,清理污血、处理冻伤、缝合创口、施药止血、施针稳脉,全程紧张有序,不敢有半分差错。

军医轮番探查良久,终于缓缓松了口气,出声禀报:“副将大人,王爷伤势极重,外伤遍布全身,多处创口感染溃烂,内腑震荡积血,加之三月严寒冻伤、饥寒耗体,气血亏虚到了极致,高热反复不退,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态。万幸脉象尚稳,心气未散,尚有一线生机!只需悉心医治、静养调理、稳住内腑气血,便可慢慢好转!”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悬着的心尽数落地。

绝境逢生,残命得存,已是万幸。

营帐之内医者忙碌、药香弥漫,人人悉心救治,竭力护住王爷生机。

而谢清鸢恪守礼教分寸,自始至终未曾踏入主营内帐半步。

她是未过门的县主,男女有别、礼法森严,未婚之躯,不可随意出入男子军帐,更不可贴身照料,逾越规矩分寸。

自始至终,她清醒自持、恪守本心,从未因私情半分逾矩。

将裴昭恒平安送入军营、交由军医妥善救治后,她便带着芷兰悄然转身,退出军营大门,重回城外清净客院落脚安身。

客院简陋清净,无半分繁华陈设,却安稳静谧、远离纷扰,最是合宜。

连日奔波、身心俱疲,旧伤新痛层层叠加,寒疾彻底缠身,她一入房间,便再也撑不住,身形微微一晃,险些踉跄倒地。

芷兰连忙上前扶住她,眼眶通红,满心心疼:“小姐,您快歇歇吧!这些日子您实在太累了,浑身是伤,再也不能硬撑了!”

谢清鸢微微颔首,靠着桌沿稍稍稳下心神,缓了许久,才压下心头眩晕与满身剧痛,轻声道:“我无事。军中已有军医悉心照料,王爷性命无忧,暂且稳妥了。”

话虽如此,她却依旧难以彻底安心。

接下来的数日,她日日早早起身,亲自筛选温补药材、疗伤草药,亲手文火慢熬,把控火候时长,将药性熬至最佳状态,再交由专人送入军营,供裴昭恒调理身体、稳住气血。

闲暇之时,她便前往军营外围的伤兵营帐,协助军医整理外敷药材、分拣疗伤药膏、打理药务琐事。体恤戍边将士征战辛苦、负伤病痛,力所能及地照料一众伤兵,温和待人、谦卑有礼,从未有过半分县主娇贵姿态。

边城所有将士,无人不感念她的情义,无人不敬佩她的坚韧,无人不称颂她的品性。

日子一日日流逝,营帐之内,药物持续调理、炭火恒温滋养、军医日夜看护,裴昭恒垂危的生机渐渐稳固,紊乱的脉象慢慢平稳,持续数月的高热终于褪去,浅层伤口渐渐结痂愈合,重度冻伤也慢慢好转。

昏迷多日之后,他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眸初睁之时,一片朦胧昏暗,视线模糊不清,周身酸软无力,筋骨酸痛难忍,脑海一片空沉,唯有残存的风雪寒意与伤口痛楚,清晰地烙印在感知之中。

良久,他才缓缓适应光亮,涣散的眼神一点点聚焦,微弱的气息慢慢调匀,混沌的意识逐渐清醒。

帐内炭火温暖、药香清浅,静谧安稳,再无荒原风雪的凛冽绝境,再无孤洞等死的绝望寒凉。

他动了动指尖,只觉浑身虚弱脱力,稍有动作,便牵扯出满身酸痛疲累。

守在帐内的亲兵见他苏醒,瞬间大喜过望,连忙上前低声问询、细致伺候,同时即刻通报副将。

得知王爷苏醒的消息,副将欣喜不已,火速赶来探望,细细禀报这些日子军营防务、边疆局势,以及暴雪停歇、雪原尽数排查完毕的诸事细节。

待一应军务禀报完毕,帐内归于安静,裴昭恒静静靠在床头,闭目调息良久,眼底渐渐凝起沉色。

他意识已然彻底清醒,绝境三月的模糊记忆、坠马坠落的惊险、雪洞苟活的煎熬,一一回笼脑海。可记忆断层之中,唯独缺失了他昏迷之后,是谁寻到了他、是谁将他带回军营、是谁为他挣来这一线生机。

心底一丝微弱的预感悄然滋生,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悸动与期许。

待身子稍稍有力、精神勉强稳住,他便屏退了帐内所有亲兵将士,独独传令,召见暗处随行的八名心腹暗卫领头。

帐内烛火摇曳,光影静谧,无人打扰,正好问话。

黑衣暗卫躬身入帐,身姿低垂,恭敬行礼,神色肃穆恭敬。

“属下,参见王爷。”

裴昭恒微微睁眼,嗓音因久病虚弱、久未言语,沙哑低沉,带着几分微弱的气力,却依旧自带威严:“本王昏迷之后,前因后果,所有细节,一一禀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暗卫闻言,不敢有丝毫懈怠,站直身形,垂首娓娓道来,将积压多日的所有见闻,一五一十、巨细无遗地尽数禀报。

从北境战败失踪的噩耗传入上京开始,徐徐细说。

细说朝野流言四起、世人百般揣测、诸多闲言非议;细说满城风雨之中,县主摒弃所有闺阁安稳,独自入宫,恳切恳请圣上太后,主动求取北上寻夫的准许,无人逼迫、无人劝导,全然是一己深情、一意孤行。

细说谢家阖府尽数知情、全力成全,心疼她的执着苦难,却尊重她的本心抉择,默默配合隐瞒消息;细说为保全县主名节、避开朝野非议,宫中与谢家统一口径,对外宣称静安县主哀恸噩耗、重疾缠身,闭门静养、不见外客,瞒尽天下世人耳目。

细说县主自幼长于京华锦绣,半生安稳顺遂,素来不善骑马、未经长途奔波,从前连短途出游都甚少经历,更是从未熬过风霜苦难。可此番为寻他,毅然乔装男装,离京北上,四十余日夜换马不换人,昼夜不歇、不眠不休,一路向北疾驰。

细说路途万般苦楚,坚硬马鞍日日磨挫肌肤,双腿内侧皮肉尽数溃烂,伤口反复被汗水寒风侵蚀,新旧伤痕层层叠加、溃烂结痂,终日流血刺痛、剧痛难忍。一路寒疾侵骨、低烧不断、头昏乏力,数次体力透支险些晕厥,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停歇,只一句“多歇一刻,王爷便多一分凶险”,硬生生扛下所有炼狱苦楚。

再细说抵达边城之后,县主未曾有半分懈怠休整,即刻踏雪入荒原,整整三十日风雪无阻、步履不停,踏遍百里雪原、沟壑荒谷,日日奔波、夜夜落空,受尽风霜寒凉、身心煎熬,任凭所有人尽数放弃、百般规劝,依旧执念不改、不肯离去。

细说暴雪封原、大军尽数撤退避险,人人劝她返程保命,她却执意独留绝境,奔赴人人舍弃的幽深崖谷,于隐蔽雪洞之中寻得奄奄一息的他,拼尽一身余力,终将他安然带回军营、挣回一线生机。

末了,暗卫垂首补禀,字字恳切:“王府周嬷嬷此前于澄清宴上见过县主,赏识其端庄品性,却因县主素来娇养顺遂,心存几分顾虑,恐其难承王府风雨、难伴王爷戎马半生。此番县主千里奔赴、踏雪寻王、以身赴险的所有经历,京中严守机密、无人传报,周嬷嬷至今全然不知情,依旧守职稳府、谨遵封口之令,未曾听闻半分实情。”

一番长谈,字字句句,皆是真实过往,无半句虚言粉饰。

军帐之内,烛火摇曳,静谧无声。

裴昭恒静静靠在床头,浑身僵凝,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情绪翻涌滔天,久久无法平息。

他早已深知谢清鸢心性纯良、情义深重,自宫宴她舍身替他挡下致命一剑、昏迷三日命悬一线之时,他便已然动情入心、此生认定,一意求娶、倾心相待。

他知晓她温婉良善、通透纯粹,却从未知晓,看似柔弱温婉的她,骨子里竟藏着这般撼动人心的坚韧与赤诚。

他从未想过,那个养在京华深宅、锦衣玉食、不经风雨的娇贵姑娘,会为了他,抛下所有荣华安稳,只身奔赴万里绝境。

从未骑过马的人,硬生生熬过四十天血肉磨烂的长途奔袭;从未吃过苦的人,硬生生扛过三十日风雪绝境的日夜煎熬。

她默默承受所有皮肉伤痛、病痛折磨、流言非议、生死凶险,从不声张、从不抱怨,仅凭一腔深情执念,为他赌尽所有,为他奔赴生死。

心口像是被万千风雪裹挟碾压,密密麻麻的酸涩、心疼、愧疚、珍视尽数翻涌,沉沉堆积心底,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征战半生、历经百战,早已练就铁石心肠,见惯生死离别、风霜苦难,向来沉稳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听闻这一切,眼底依旧泛起汹涌动容,心绪久久难平。

原来他此生所得的深情,从来都不是单向相守,是双向奔赴、生死相随。

良久,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波澜尽数沉淀,只剩极致的珍重与疼惜,嗓音沙哑低沉:“我知晓了。”

他深知礼法分寸,二人尚未大婚,名分未定,纵然情深意重,亦不可私相见面、逾越规矩。

她恪守礼教、自持分寸,从不越矩半分,他亦护她名节、守她清白,绝不因私情坏她声誉。

心念既定,他抬手挥手,沉声吩咐:“取我御用金疮药来。”

那是圣上亲赐的上等疗伤圣药,质地绝佳、药效顶尖,专治皮肉溃烂、跌打磨挫、风寒旧伤,珍贵无比,他常年随身携带、以备战时所需。

此刻,恰好能治她一路奔波留下的满身旧伤、双腿溃烂、寒疾淤痛。

亲兵即刻取来精致药瓶,递至身前。

裴昭恒指尖轻抚微凉瓶身,眸色温柔沉敛,淡淡吩咐:“交由芷兰,送往前城客院,交由县主使用。无需多言,不必通报本王,悄然送达即可。”

他不能亲自相见、亲手为她上药,便只能以这般稳妥方式,悄悄弥补她满身伤痛,尽一份微薄心意。

暗卫领命,躬身退去,悄然送药出城。

边城客院,暮色微凉。

谢清鸢刚刚洗漱完毕,正静坐窗前调息休养,舒缓满身疲惫伤痛。连日熬心熬力、伤病缠身,她的身子早已透支严重,只是一直强撑心神、不肯示弱。

房门轻轻被推开,芷兰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方精致玉瓶,眉眼带喜:“小姐,军营那边送来的上好金疮药,是圣上御赐的珍品良药,专治溃烂旧伤,效果绝佳!”

谢清鸢微微抬眸,看着那熟悉的药瓶,心头微动,已然知晓是谁的心意。

她未曾多言,只是轻轻颔首。

芷兰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扶着自家小姐坐下,轻柔褪去外层衣饰,细细清理她双腿早已结痂又反复磨破的溃烂伤口,温柔擦拭、细致消毒,而后取药膏均匀涂抹于伤痕之上,轻轻揉开吸收,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她半分。

药膏微凉温润,敷上伤口的瞬间,连日的刺痛酸涩瞬间消散,暖意缓缓渗透皮肉筋骨,舒缓了经年累月的淤痛与风寒,周身紧绷的筋骨终于得以放松。

“小姐,这药真好,敷上立刻就不疼了。”芷兰一边细心上药,一边轻声感慨,“王爷心里,从来都记挂着您。”

谢清鸢静坐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与零星灯火,眉眼温柔澄澈,心底一片安稳平和。

无需相见,无需多言,彼此心意相通,便是最好的相守。

日子缓缓流转,军营药石精心调理、膳食细致温补、居所安稳温暖,裴昭恒的身体恢复得极快。

短短十余日,他重度内伤渐渐修复,气血稳步回升,体表冻伤、外伤尽数结痂愈合,面色日渐红润,精气神慢慢归位,已然可以靠着床头久坐、缓慢起身踱步,自理周身琐事。

只是边关战事未歇、边境局势未稳,漠北余孽依旧虎视眈眈,边防军务繁杂沉重,他身负守土重任,片刻不得离岗,始终无法脱身。

身体初愈、能独立起身行走之后,裴昭恒第一件事,便是妥善安排送别事宜。

他深知北境苦寒、风沙凛冽,边城条件简陋艰苦,她身为京华娇贵县主,连日在此熬风熬雪、伤病缠身,早已受尽苦难,不宜再久留绝境。

上京安稳繁华、水土温润,才是她该安居的地方。

他亲自挑选稳妥可靠的护卫、备好充足车马物资、备齐御寒衣物、温补药材、沿途干粮,层层排布、细致周全,确保她返程路途安稳无虞、不受半分苦难波折。

一切事宜筹备妥当,他遣人至客院通报。

得知即将返程回京的消息,谢清鸢心底无半分意外,亦无半分怨怼。

她本就是为寻他而来,如今他平安存活、伤势渐愈、性命无虞,她此番千里奔赴、风雪执念,已然圆满落幕。边城军务繁忙、家国为重,她从不曾想过要他徇私相伴、搁置军务。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晨曦破晓,风静雪歇,天朗气清。

边城城门之外,车马规整、护卫肃立,一切整装待发。

谢清鸢一身素色常衣,身姿清挺,眉眼平和,历经风雪洗礼,褪去所有青涩娇柔,多了几分通透沉稳。满身风霜痕迹虽在,却愈发显得气度斐然、清雅端庄。

她立于车马之前,遥遥望向军营方向,目光沉静悠远,心中万般牵挂,尽数敛于眼底,未曾外露半分。

无需道别,无需相见,彼此心知即可。

此番风雪重逢,此生无憾无悔。

待他边疆平定、战事落幕,他日京华再见,自有岁岁安稳、岁岁相守。

片刻驻足凝望后,她敛下心绪,转身登车。

车帘轻轻落下,隔绝边城风雪,隔绝遥遥相望的军营,隔绝这段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北境之行。

马蹄轻动,车轮缓缓滚动,载着满身风霜伤痕、载着一腔赤诚深情、载着一段生死羁绊,朝着千里京华,缓缓归航。

暗处数名心腹暗卫悄然随行,一路暗中护持,保她返程一路平安、无惊无险。

军营高台之上,裴昭恒静立临风,身姿挺拔如旧,眉眼深沉温柔,静静望着远去的车马身影,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路尽头、山水之间,依旧久久未曾移开目光。

风雪渡我,山河为证。

此生谢清鸢,于绝境之中寻我、于危难之中救我、于风雨之中伴我。

待边疆尘定、战火平息,我必十里红妆、倾尽所有,护她一生安稳、岁岁无忧,补偿她此番千里风雪、半生风霜。

上京繁华依旧,风波暗涌未歇。

待车马归京,当所有风雪过往、绝境实情尽数揭开,便是有人彻底动容、尽数改观、放下所有顾虑芥蒂,真心实意,认她为唯一王妃,护她一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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