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改了那铁片上的时间痕迹。”宋亦坚说。
墨泽禹终于弯下腰捡起了那枚铁片。他握在掌心掂了掂,掂完对着宋亦坚抬了抬下巴:“你信吗。”
“我……”
“我改不了那痕迹。但有人能改,而且改完之后让你验不出来。”墨泽禹把那铁片捏碎了,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来,落进红雾里看不见了,“宋亦坚,你方才说『你还想让我说什么』——我没什么可说的了。你要定我的罪你就定。你带兵来打我就打。你降天罚劈我就劈。”
他退后一步。红雾重新合拢,把他整个人笼进去。
“反正这世道从来不给人解释的活路。”
他转身走了。
宋亦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进魂骨岭深处,被雾气彻底吞没。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什么,可嗓子像是被那条地缝里的红雾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雾散了一些,久到天色从暗红变成更深沉的暗红。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粒铁片碎屑。碎屑边缘割破了他的指腹,一滴血渗出来,混进魔域焦黑的土里,瞬间便被浊气蒸干了。
他把那粒碎屑收进袖中。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七年前他蹲在焚渊边上啃那条怪鱼,墨泽禹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头顶上有星星。魂骨岭的星星比仙界亮,因为这里没有仙阵的灵光遮掩,夜空是纯粹的漆黑,星星是纯粹的亮。
那时候墨泽禹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这了,你就抬头看星星。哪儿最亮我就在哪儿。”
宋亦坚那时候笑他没正形。
如今他走在回仙界去的路上,头顶依然是魂骨岭的星空。一颗一颗亮得刺眼。
他不敢抬头。
……
宋亦坚回到昆仑虚的第七日,长老阁下了决断。
决断来得又快又硬,周凛霜亲笔起草的檄文,逐条罗列了苍梧山血案的“铁证”——铁片,魔气残留,目击者证词。最后一条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宋亦坚不知道,长老阁给他看最终定稿时“目击者”三个字被模糊处理成了“人界修士实名举告”,但谁都知道这种举告的证词做几分假几分真。
檄文的落款处盖了昆仑虚掌教印和长老阁六位长老的私印,其中就有云鹤真人的指印。宋亦坚看着那个指印发了会儿呆——他师父云鹤真人年事已高,近年已不大管实务,这指印是他亲手按的,还是旁人代按的,宋亦坚不知道。
他只知道檄文发出去那天,墟渊边界全线仙兵进入备战状态。三十二城征调令一日内传遍人界辖境,散修中的精锐被编入临时讨伐军,连妖境那边都收到了“中立互不侵犯”的照会——意思是仙界要打魔域了,你妖境别趁乱掺和。
宋亦坚被任命为讨伐军前锋主将。
周凛霜来传令的时候神色平常,像在传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差事:“四师弟,你与魂骨岭打过交道,地形也熟,前锋由你领兵最合适。后方援军由二师姐调度,我居中策应。三日内开拔,你准备一下。”
宋亦坚说:“好。”
他回到静室关上门,把剑从架上取下来,慢条斯理地擦了一遍。剑刃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目间跟他十五岁下山时好像没什么差别,可他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他把剑插回鞘里。然后他从抽屉最深处取出那封信——墨泽禹写来的,只有五行字的那封。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信纸边角都磨出了毛茬,折痕处快要断开。
他看了最后一遍。
折好,放回抽屉,上锁。
出门。
三日后宋亦坚领军越过墟渊边界的时候,天是灰的。
这是人界暮春时节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讨伐军前锋两千人列成剑阵,以他为首,自仙阵缺口处鱼贯而出,踏上魔域焦黑的地面。
魔域那边没有派兵正面迎击。季无咎的命令是收缩防线,各部族退回各自领地固守。魂骨岭一脉独自扛在正面——墨泽禹带着魂骨岭本部兵马守在焚渊北面的血河渡口。
两军对峙的地形很窄。血河在渡口拐了一个急弯,两岸是陡峭的黑色岩壁,中间只有一条不到百丈宽的河滩。宋亦坚的仙兵列阵在东岸,墨泽禹的魔军列阵在西岸,中间隔着一道翻涌着暗红色浊浪的血河。
宋亦坚站在阵前,能清楚看见对面那个黑衣的人影。
墨泽禹坐在一块凸出河岸的黑石上,锈剑横搁膝头。他没有披甲,没有戴盔,甚至没有起身摆出迎战的姿态。就那么坐着,垂着眼,像在等一桩早就知道会来的事。
风从河谷里灌上来,把他散落的鬓发吹得拂在脸上。他没有拨开。
宋亦坚向前踏了一步,仙元灌注声线,一句话送过血河两岸,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墨泽禹,苍梧山血案铁证俱在,仙界檄文已下。你若束手受审,待长老阁查明清白,仍可从轻发落。你若抗令拒捕——”
他顿了一下。
血河的水声太大,大到他那一下停顿差点被盖过去。
“——视为对仙界宣战,杀无赦。”
对面那个坐着的人终于动了。
墨泽禹把锈剑从膝上拿起来,撑着剑站直了。他站起来比宋亦坚记忆中又高了一截,肩膀撑开那件玄色短褐的轮廓比少年时硬朗太多。他抬眼看向东岸,隔着整条血河,隔着两军之间的浊气与杀气。
他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一字都清清楚楚送过来。
“宋亦坚,你往下看看你脚边。”
宋亦坚低头。
他脚边的黑土上嵌着无数细碎的,亮晶晶的东西。是骨片。人的骨片。一片一片嵌在焦土里,被血河的水汽常年泡着,磨得光滑圆润,像河滩上常见的卵石。
“魂骨岭底下埋着多少仙,你知道吗。”墨泽禹说,“你脚下踩的这一段河滩,埋了四千多。全是千年来被仙界构陷,驱逐,逼到魔域来的修士。他们死在这儿,骨头化在这土里,没人收尸。魂骨岭的『骨』字,是你仙界的骨。”
宋亦坚没有说话。
“你现在跟我说『铁证俱在』——什么是铁证。”墨泽禹把锈剑举起来,剑尖遥遥对着东岸,“铁证就是你昆仑虚长老阁里那帮人写的字。一百三十二条人命是铁证,可他们死在苍梧山之前,在仙界辖下活了那么多年,你们怎么就没护住他们。案子出了,头一个拿来当刀砍的,是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血河的水漫上他靴底,暗红色的浊浪在他脚踝处打着旋,浪花溅上他玄色的衣摆,洇出更深的颜色。
“宋亦坚,你要打就打。别跟我提什么『束手受审』——我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跟仙界说的。然后他满门被屠,三百多条命,连个说法都没等到。你让我信谁?信你吗?”
最后几个字的尾音砸进河谷,来回荡了两圈才消散。
宋亦坚攥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退路。身后两千双眼睛在看着他,后方三十二城的援军正在开拔途中,檄文已经昭告六界。他若在此刻犹豫——哪怕只是犹豫一息——便会被周凛霜,长老阁,三十二城城主同时抓住把柄。他会从主将变成罪人,从“查案者”变成“通敌者”。
而他身后两千仙兵需要他下令。
需要他斩出这一剑,告诉他们这场仗打得有理,有名,有据。
他抬起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