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交给信使的时候晨曦正好照上昆仑虚最高处的金顶。他看着那只传讯纸鹤穿过护山大阵的缝隙,朝墟渊方向振翅远去,纸鹤的白翅膀一扇一扇,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云层底下。
他在金顶下站了很久。晨风灌进袖口,冷得指尖发麻。
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苍梧山溪边的那个下午。墨泽禹蹲在对岸洗果子,被他按剑喝问时非但不怕,反而弯起眼睛笑:“哎,别拔剑。我就是路过摘个果子吃,这山又不是你家的对吧?”
那时候的墨泽禹笑起来眼尾有颗小痣。后来魂骨岭的风沙和血河的雾气把那颗痣磨淡了,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劲还在。
下一回再见到那张笑脸的时候,他手里握着的还是剑。
不是拔不拔的问题,是他已经没有不拔的余地了。
七天后信使回来了。
信使是只纸鹤,飞回来时左翅上带着一道新鲜的灼痕——那是穿过墟渊边界仙阵时被反击的力量烧的。纸鹤衔回一枚玉简,玉简通体温润,墨泽禹的灵力封口打得规规矩矩。
宋亦坚捏碎玉简,里面只有一句话。
“你来魂骨岭当面说。旁人递的话我不认。”
宋亦坚把玉简碎片搁在案上,看着那几片碎玉映着窗外的光,亮晶晶的像碎冰。
周凛霜很快知道了信的内容。他找上门来时宋亦坚正在收剑,周凛霜靠在门框上,袖着手,面上挂着一抹很浅的忧色。
“四师弟,他让你去魂骨岭当面说。你去不去。”
“去。”
“你一个人。”
“嗯。”
周凛霜沉默了一下:“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若一个人踏进魔域,回来时带回来的说法,满堂城主信也好不信也好,总有人会拿你做靶子。说你是去串供的,是去递消息的,是去——”
“师兄。”宋亦坚把剑归鞘,转过身来看着他,“我有别的选吗。”
周凛霜与他对视了片刻,那双惯常藏得滴水不漏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那就去吧。”他侧身让开门,让宋亦坚走出静室,“四师弟,保重。”
宋亦坚往墟渊走的那天,人界正逢暮春。
他经过苍梧山脚下,远远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废墟上已经没人了——昆仑弟子收殓了尸骨就地火化,骨灰埋进了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他在坡地前停了停,没有走上去,只在路口处对着那片新土静默了几息。
然后他继续往西走。
墟渊边界是六界最可怖的地方。天在这里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两侧是断崖般垂直的灵力悬崖,仙界这一面白雾缭绕,灵气涌溢,魔域那一面深红翻搅,浊气蒸腾。两边各设了漫长的巡防线,仙兵魔兵隔着那道裂隙对峙了千年,彼此瞪得眼珠都要爆出来。
宋亦坚出示了昆仑虚首席弟子的令牌,仙阵开了个仅供一人通行的窄口。他跨过去的一瞬间,周身像是被浸入了一盆冰水里——灵气抽走,浊气灌入,经脉中的仙元本能地收缩排斥,带来一阵针扎似的锐痛。
他咽下喉间那口腥甜,抬脚往魂骨岭的方向走。
魂骨岭比他记忆里更冷。
他上一次来是七年前。那时候墨泽禹刚继承少主之位不久,请他来魂骨岭做客——名分上是“魔界少主宴请仙界使节”,实际就是两个人蹲在焚渊边上的石堆里烤一条血河里捞上来的怪鱼,鱼鳞没刮干净,烤出来一股腥味混着焦炭味。
墨泽禹把最嫩那块挑出来塞他碗里,说“你尝尝,魂骨岭特产,仙界吃不着这东西”。宋亦坚咬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墨泽禹笑得前仰后合,说“骗你的,这玩意儿本来就是喂影魅的,谁让你真吃了”。
如今魂骨岭的焦石还是那些焦石,血河还是那条血河,可蹲在石头旁边的那个人不笑了。
墨泽禹站在岭口等他。
黑衣黑发,腰间的锈剑换了鞘——新鞘是玄铁打的,鞘身上缠着暗红色的血纹,远远看着像一道凝固的伤疤。他长高了,肩背也宽了一圈,眉宇间那股少年气被磨得只剩下棱角,眼尾那颗痣还留着,可整个人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当年的光了。
宋亦坚在距他二十步外停住。
两人之间隔着一片冒着热气的焦土,裂着几道细缝,缝隙里渗着血河底蒸上来的红雾。红雾在他们中间升腾翻滚,把彼此的面容都罩得影影绰绰。
“你来了。”墨泽禹说。
“你让我来当面说。”
“嗯。”
宋亦坚从袖中取出那枚铁片,隔着二十步的雾气平平推出去。铁片在魔域的重力场里飘得有些慢,悠悠荡荡落到墨泽禹脚边,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了。
墨泽禹低头看了一眼。
“魂骨岭的百炼纹。”宋亦坚说,“苍梧山脚下,一百三十二条人命。伤口入刃角度单一,同一个人的手。魔气残留波动与魂骨岭一脉吻合。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墨泽禹没有捡那枚铁片。他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对上宋亦坚的眼睛。
“我说不是我杀的,你信吗。”
宋亦坚没答。
沉默拉得极长,长得像那条裂在两人中间的地缝。地缝里的红雾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他们靴面,漫过膝弯,漫得彼此的面容越来越模糊。
墨泽禹忽然笑了一声。不是从前那种弯着眼睛的笑,是嘴角平平地扯了一下,眼尾那颗痣跟着微微一动,但眼睛里什么笑意都没有。
“七年前你蹲在这儿啃那条鱼,说魂骨岭的风吹得人骨头缝发酸。我说那你下次别来了。你说不行,你不来就没人陪我吃鱼了。”墨泽禹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掉,像石子一颗颗砸进深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我那时候觉得你真是世上最好的朋友。你跟我说『各自珍重』,我就回你『来吃果子』——我他妈以为我们之间不用多说的东西,就是不用多说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红雾被他的步子带得翻涌了一下,露出他下半张脸的轮廓。嘴角绷成一条线。
“宋亦坚,你没查查那铁片上的魔气是谁留下的吗。你验了波动,验了断面,验了一百三十二道伤口的角度——你验没验过那铁片本身的铸成时间?”
宋亦坚指尖微微收紧。
“魂骨岭百炼纹铁器铸成后三个月内,断面鳞片纹路呈顺时针方向收口。三个月后逐渐逆斜,一年后完全逆转。你手里那枚铁片,铸成至少两年了。”墨泽禹的声音越来越冷,“我这两年练的剑都没出过魂骨岭。你信不信。”
宋亦坚喉口发紧。
他验过。但他验出的结果……他验出的结果是那铁片的铸成时间不足月余,与案发时间完全吻合。这是他亲手做的检验,不会出错。可墨泽禹说的断面纹路收口方向,他从未听说过这种分辨法——魂骨岭铸法的内部分辨之术,他一个仙界修士怎么可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