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片窄而薄,背面隐约可见百炼纹的残迹。魂骨岭铸法锻造的剑刃在灵力催动下会呈现出极特殊的暗芒,折断后断面呈细密的鳞片状——这铁片的断面与记载中完全吻合。
“尸身上提取的魔气残留也送去比对过了,”那弟子声音越来越低,“与魂骨岭一脉的魔元波动相似度……九成以上。”
宋亦坚握着那枚铁片站了很久。
风从废墟间穿过来,卷起焦灰糊在他衣摆上。四周很静,偶尔有远处林子里惊飞的鸟扑棱棱掠过树梢。他身旁的三个弟子都在等他开口,等他说“收殓尸骨”“封锁消息”“召集长老会”之类的话。谁都清楚,在六界,仙魔之争从来都是大过天的罪名。一旦一界修士屠了另一界辖下凡人的事情坐实,便意味着开战的檄文有了最冠冕堂皇的由头。
宋亦坚把铁片收进袖中。他面容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
“尸身先用阵法封存,别让任何凡人靠近。传讯回昆仑虚通报长老阁,就说初步勘验完毕,有重大发现需要确认。”
三个弟子领命散去之后,他才慢慢蹲下身。
地上有一道不长的划痕,刀尖入土三分后又迅速提起的痕迹,像是行凶者最后收招时剑锋拖了地。他伸手触了触那道划痕的边缘,土是松的,显然划下不久。
然后他看见划痕旁边浅土里埋着半块东西。
拨开浮土,露出半片干涸的槐花瓣。
苍梧山脚方圆十里只有一棵槐树。山顶那棵。花瓣从山顶飘下来,得顺着山风,恰好落在这道剑痕旁边。
他把那片花瓣捻起来,放在掌心里看。
槐花开在山顶,往山下飘不出这么远。除非有人把花瓣带下来——从山顶一路走下来,绕过山腰的石径,穿过溪边的乱石滩,进了村子,然后拔了剑。
他从魂骨岭来。
墨泽禹。
这三个字在宋亦坚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磨盘碾着谷粒,碾得他颅骨深处钝钝地痛。
他想起信上那句“各自珍重”。想起墨泽禹回信里说的“想吃果子让他自己摘”。想起十几年前溪水边上那个咬着半个果子冲他咧嘴笑的少年——墨泽禹向来不争不辩,误会了也不会急赤白脸地解释,只会说“你信我就信,不信拉倒”,然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可这一回他不能不信那个证据。
一百三十二条命。一百三十二条命搁在天平上,另一头是少年时溪水边递过来的一颗洗干净的果子——这秤砣怎么放都不对。
宋亦坚把槐花瓣攥进手心。
花瓣脱水,一攥就碎了。
……
仙界三十二城的城主三日内齐聚昆仑虚。
苍梧山血案传开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按仙界往常办事的章程,一桩案子从勘验到上报到通报各城,少说得十天半月。这一次不到三天,三十二城便都收到了加盖长老阁印的传讯简,措辞之正式,语气之凝重,仿佛案子已经铁板钉钉了。
宋亦坚站在议事厅最后排靠柱子的位置,听各位城主你一言我一语地发作。
明州城主拍桌子拍得茶盏直颤:“魂骨岭的剑!我们明州巡防兵驻在苍梧山隔壁,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日后人界百姓还信不信仙界能护住他们!?”
曜阳城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修士,敲着玉笏沉吟:“季无咎这些年表面上安分,可他教出来的徒弟——听说那个姓墨的少主近半年频频往墟渊边境跑,明面上巡防,谁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还有去年冬天血河沿岸那桩矿工暴毙的事,后来查出来魔气外泄。当时就有人说是魂骨岭铸剑坊排的废渣——”
“玄铁矿石往血河里一泡千年不腐,排出来的浊气顺着地脉渗到人界,本就是魔域图谋不轨的明证——”
“苍梧山那村子——”
“一百多条人命——”
宋亦坚听着。他听见每一个“魂骨岭”被提起时就下意识绷紧一下的脊背,听见每一句“少主”后面跟着的省略里藏着的冷刃。他没有参与讨论,或者说没有人来征求他的意见——周凛霜一早就把他拉到角落里低声嘱咐了“四师弟你先别开口,等长老们把基调定下来”。
定什么基调。
基调不是早就定好了吗。
三十二城城主吵了整整一日,到黄昏时终于吵出一个共识:魂骨岭一脉犯下滔天大罪,仙界定然不能坐视不理。但“如何理”需要再议,因为季无咎在魔界地位特殊,百余年前百族大会上那一战打出的威名至今未消,贸然兴兵可能逼得原本中立的小部族倒向魔域。
周凛霜这时候说话了。他说得不高不低,恰好在满堂喧嚷中让每个人都听清:“诸位师长,弟子有一言。”
厅中稍静。
“此案既然牵扯魂骨岭少主墨泽禹,而此人又是……四师弟年少时曾有过交情的旧识,”他看向宋亦坚的方向,目光妥帖温和,看不出半点恶意,“以弟子愚见,不如就由四师弟出面,以昆仑虚首席弟子的名义传一封书函去魂骨岭,请季无咎给个说法。仙魔两界虽有天规壁垒,但尚在休战期的协议里,兵来将往之前,至少得让对方知道我们手里攥着什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给季无咎递书函是常规外交手段,合情合理。请宋亦坚去写这封信是因为他与魂骨岭有旧,也是合情合理。没有一个人觉得周凛霜在推宋亦坚进坑——因为坑挖得实在太妥帖了,妥帖到但凡宋亦坚露出一丝抗拒,反倒显得他心有偏私,徇情枉法。
宋亦坚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朝满堂城主长老略一拱手:“弟子遵命。”
他当晚回到自己修行的静室,铺开帛纸,磨了墨,执笔悬在纸上良久。
信写什么。
“季先生,苍梧山血案现场验出贵界魂骨岭铸法痕迹,请贵界配合协查”——这算什么。季无咎收到这封信,第一反应必然是查自己的铸剑坊里哪柄剑出去了,谁经的手。可凶手若是铁了心嫁祸,这些表面工夫根本查不出东西来。
他若在信里直言怀疑墨泽禹,以季无咎护短的性子,这封信送过去便等于递了把刀让对方砍回来。两边还没开始查就先翻了脸。
可若是委婉措辞,留三分余地,又会有人拿“昆仑虚首席弟子与魔道少主有私交”来攻讦他处事不公。
他写了撕,撕了写,折腾到后半夜窗纸泛了青光,最终只写了三行字:苍梧山事已报长老阁,铁证俱在,望季先生自查辖区内铸剑去向。下月初七之前若不给明回复,仙界将以擅越天规之罪论处。
落款是宋亦坚三个字,规规矩矩,不偏不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