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禹坐在焚渊边界那块焦黑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纸上头印着昆仑虚的暗纹,九转灵丝压在帛面底下,非灵力催动看不出深浅——这是他当年教宋亦坚的藏信法,省得信使半路被截,消息落到不该看的人手里。
信很短,统共五行字。
第一行问安。第二行说近来边境似有异动,望他留心。第三行写苍梧山那棵老槐树今年开了满树花,可惜没有第二个人坐树底下分果子了。第四行附了半阙词,墨泽禹认出来是他十七岁那年随口胡诌的,说魂骨岭的风太冷,想把血河烧干了烤火取暖。
第五行只有四个字:各自珍重。
墨泽禹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纸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显然在路途中辗转了不少时日——仙界发往魔域的信,得先过墟渊边界的军邮驿站,再由暗桩层层递转,避过巡防仙兵的盘查,能送到他手上已属不易。
他拿指腹摩挲那四个字,摩了很久。
身后有人踩着碎石走过来,步子很轻,但墨泽禹耳力好,早在百步外就听见了。来的是季无咎。
“看了几遍了。”季无咎在他旁边蹲下,伸手去够溪里一颗圆溜溜的卵石,掂了掂分量,“一趟信路上走四十天,你倒好,四十天的挂念攒到一炷香里烧完,剩下三百五十九天怎么办。”
墨泽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没答话。
“他不提天罚的事。”季无咎把卵石丢回水里,溅起一小圈涟漪,“也不提上月那三桩案子。避重就轻,报喜不报忧。”
“他向来这样。”
“你也是。”季无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你回信了吗。”
“回了。”
“写了什么。”
墨泽禹顿了一下:“说苍梧山的槐花要落尽了,想吃果子让他自己摘。”
季无咎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师徒二人并肩立在焚渊的焦土上,看远处血河翻涌着暗红色的泡沫,看更远处墟渊边界上一线明亮的仙阵光芒,将天地割成光与暗两半。
那时候墨泽禹不知道,他这封回信送出去的第七天,昆仑虚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苍梧山出事了。
苍梧山在人界边境,一座不起眼的野山,山脚住了百来户猎户樵夫,山顶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这地方既不产灵石也不通地脉,灵气稀薄得连最低等的妖兽都懒得落脚,唯一的用处就是——宋亦坚和墨泽禹年少时在那里碰见过,之后每次想私下见一面,不约而同选了这地方。
对他们而言,那是六界版图上唯一一块不属于任何势力的空白地。
可偏偏就是这块空白地,成了刀。
那桩案子报上来的时候,宋亦坚正在昆仑虚议事厅里听周凛霜讲今年边境军需的账目。一个执事弟子跌跌撞撞闯进来,手里攥着一枚碎裂的传讯玉简,脸色白得像纸。
“大师兄——苍梧山下——死人——”
周凛霜皱了皱眉,把账册合上:“死人?什么死人。”
“一整个村子。一百三十二口,老弱妇孺全在内。尸身上……是魔气。”
议事厅里骤然静下来。宋亦坚原本站在窗边翻一份卷宗,听见“魔气”两个字指尖顿住了。
“苍梧山哪来的魔气。”他声音很平,“那地方灵气都聚不拢,魔气更不必说。”
执事弟子咽了口唾沫:“现场勘查的师兄说——说那魔气是魂骨岭的铸法留下的。”
“魂骨岭”三个字砸下来,宋亦坚手里的卷宗合上了。
他知道魂骨岭的铸法是什么。墨泽禹腰间那柄锈剑上刻的就是魂骨岭的百炼纹,锻剑时熔了魔域血河底的玄铁矿,剑成之后魔气内敛,若无灵力催动便与凡铁无异。可一旦灌注魔元挥斩,伤口会留下极特殊的灼痕,仙界验尸的术法一照便知。
他没有立刻说话。周凛霜已经站起来理了理衣袍,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愤慨。
“苍梧山虽在人界,却毗邻仙界管辖的明州地界。此举无异于公然挑衅。四师弟,你是这一辈里实战经验最丰富的,又刚从边境轮值回来——这事你来牵头查,妥当吧。”
宋亦坚看着他。
周凛霜脸上那层凝重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笃定。仿佛这桩案子递到他面前时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此刻只不过是把宋亦坚往那个答案上推。
“师兄方才还在议军需。”宋亦坚说,“我手上的事还没交完。”
“军需不急于一日,案子拖不得。一百三十二条人命,若不能尽快查清给三界一个交代,传出去说是仙界辖境出了魔祸而无人问津——”周凛霜叹了口气,“你我都有愧于修道者的本分。”
话说到了这份上,宋亦坚没有推辞的余地。
他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天光正从廊檐斜切下来,把昆仑虚汉白玉的台阶照得反白。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抬手按了按眉心,把那封信的每一个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往山下走。苍梧山三个字像一枚针,扎在他喉口,不上不下。
苍梧山脚下那个村子宋亦坚去过。
严格来说是路过。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下山历练,途经此处时恰逢山洪冲垮了村东的木桥,村民拦了路求助,他便留下来用了三天工夫砍树搭桥。那三天里村里的老翁给他塞过烤饼,小娃儿们拽着他衣摆绕圈跑,他临走时有个梳双丫髻的丫头追出二里地,往他手里塞了一颗野枣。
他记得那颗枣子很酸。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暖的。
如今这村子他几乎认不出来。
房屋大半被焚塌,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搭在残垣上,空气中漫着一股血肉烧灼后混合着魔气的腥甜。地面上到处是抓挠的痕迹——指印深深嵌进泥土,有的拖出几尺长的血道,可见死者在生前经历了怎样可怖的挣扎。
随行的三个昆仑弟子已经分头勘验了半个时辰,回来禀报时脸色都不太好。
“四师兄,查验清楚了。尸身共一百三十二具,男女各半,最小的……不到周岁。致命伤口多为利刃贯穿,切口平整,施力角度单一——像是同一个人动的手。最重要的是……”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从袖中取出一枚断裂的铁片。
宋亦坚接过来,就着天光一看,指尖微微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