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墟的地界比传闻中更可怖。灰败的天幕压顶,地面是龟裂的黑色石层,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像地底有条着火的河在流。浊气弥漫在半空里凝成雾,吸进去肺腑发闷,每走一步脚下都在嘎吱作响。
宋亦坚撑着一柄墨泽禹给他的驱瘴伞,浊气在伞面上凝结成水珠滚落。墨泽禹走在他前面半步,锈剑出了鞘横握在手里,步伐沉稳。
裂隙的位置在荒古墟西侧山脊下方,裂口有数十丈长,边缘的石层翻卷如刀,浊气从裂隙中滚滚涌出。墨泽禹站在裂隙边上往下看,底下漆黑一片,隐约可见上古遗物的轮廓在浊气里沉浮。
“我得下去。”墨泽禹说,“上面堵不住。”
“我跟你下。”
“你撑不住。浊气浓度下去就是你的三倍——”
“我说了,一起去。”
墨泽禹回头看他。宋亦坚站在灰败的天光下,衣袍被风吹得翻卷,脸色已经有了浊气侵蚀的苍白,可眼神定得像钉子。
墨泽禹没再劝。他从腰后解下一卷绳索,一头系在附近一块巨石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宋亦坚也接了一段绳子系了腰,两人一前一后往裂隙里降下去。
裂隙底部的浊气浓到几乎能看见实质的黑雾翻涌。宋亦坚的呼吸很快变得粗重,胸腔里压着一块石头似的,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灼痛。墨泽禹回头看他,他摆了摆手,示意继续走。
他们找到了缝隙的源头。那是一块断裂的上古封印石板,半边塌了,浊气从裂口处涌出来。墨泽禹蹲下去看石板的断面,抬头时脸色沉凝。
“这块是人为炸断的,用的就是柳含烟那批禁器里的火硝。”
宋亦坚也蹲下来看。断面的熏痕还没散尽,烧灼的边缘带着玄霜铁特有的青蓝色泽。他伸手摸了一下断面,指腹被残存的热气烫了一个红印。
“赌上了。”宋亦坚低声说,“周凛霜和柳含烟这笔账,躲不掉了。”
“先堵。”墨泽禹开始从随身的乾坤袋里往外掏材料。魂骨岭的铸器术擅长封禁,他从季无咎那里学了一整套修补封印的法子。可材料带得不够,缺一味镇魂铁。
“我上去拿。”宋亦坚撑着石壁站起来,“你在这儿先封小的裂缝。”
“你去?你认得路吗。”
“我记了。”宋亦坚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进来的时候每拐一个弯我都刻在脑子里了。你安心封,我去拿。”
墨泽禹看着他的脸色。宋亦坚的嘴唇已经泛了紫,浊气在他脸上留下了一层雾蒙蒙的灰。可他站得笔直,语气稳得像在昆仑虚课上念经。
“快回来。”墨泽禹说。
“嗯。”
宋亦坚拽着绳索攀上裂隙。他凭记忆钻出缝隙,沿着原路跑回荒古墟边缘的临时驻地,找到放置备用材料的箱子,翻出镇魂铁揣进怀里。
他转身时,听见远处传来兵戈声。
他的脚步顿住了。那股声音从墟渊方向来,不是零星哨骑的动静,是大队人马压境的轰鸣。他跃上一块高石往北望——仙军的旌旗漫山遍野地涌过来了,雪色旗面绣着镇魔印,前排全是昆仑虚的精锐甲士。
周凛霜。
宋亦坚攥紧了怀里的镇魂铁。周凛霜趁墨泽禹带亲信来了荒古墟,把主力大军压过来了。此刻魂骨岭守备空虚,墨泽禹在裂隙底下封禁脱不了身,前线无人调度。
他脑子里转过数个念头,每个念头都在同一瞬间撞上了同一个事实——他必须回去。他选了裂隙的方向拔腿就跑,一步都没往仙军那边偏。
回到裂隙边缘时,墨泽禹已经封了三条小裂缝,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镇魂铁。”
宋亦坚把铁块抛下去,自己也顺着绳索降到井底。他把上面的情况三句话说了。墨泽禹接住镇魂铁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封印的缺口上嵌。
“封。”宋亦坚蹲下去帮他扶着石板,“你先封完,封完了上去应对。”
“封完要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就四个时辰。”
墨泽禹的手在石板上停了一息。他没有回头,低声说:“宋亦坚。”
“嗯。”
“你怨我吗。”
“怨你什么。”
“把你从昆仑虚拖出来,让你回了不去了,背了一身通敌的罪,现在还在这个鬼地方替我封封印。”
宋亦坚的手稳在石板上,用力压着镇魂铁填进槽口。浊气在他们之间翻涌,把两个人的眉眼都模糊了。
“你欠我的公道。”宋亦坚说,“封完了上去还。”
墨泽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很快被他垂下去的眼睫遮住了。
四个时辰。他们并肩跪在裂隙底部的石板上,一块一块地把封印补回去。宋亦坚的手被镇魂铁烫出了水泡,墨泽禹的右肩旧伤因为长时间发力再次撕裂,血从袖管里滴下来淌在石板上,很快被浊气蒸干了。没人叫停,没人说歇。
封印最后一角合拢时,裂隙底部的浊气骤然收敛,黑雾收束成一线缩回了深处。石板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地底的红光暗下去,四周陷入漆黑的寂静。
墨泽禹撑着石板站起来,腿在发颤。宋亦坚也站了起来,两人靠着坑壁喘气。黑暗中谁都看不见谁的脸,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上去了。”宋亦坚说。
“上去了。”
他们拽着绳索往上攀。裂隙口的天光一点点透下来,宋亦坚攀出裂隙时,灰败的天幕上映着一片雪色的旗影。仙军已经压到了荒古墟边缘三里处,前排甲士的枪尖在雾气里闪着冷光。
墨泽禹最后一个攀上来,站在宋亦坚身侧。他握锈剑的手还在滴血,右肩的衣料洇了一大片暗色。两人并肩站在荒古墟龟裂的石层上,面前是漫山遍野涌来的仙军旌旗,背后是刚合拢的上古封印裂隙。
“你走吧。”宋亦坚忽然说。
墨泽禹偏头看他。
“你从左边那条山坳走,绕到魂骨岭北面,从后山进去调兵。”宋亦坚侧身挡在他前面,把剑抽出来横握,“我替你拦一刻。”
“你拦?你一个人拦仙军三千?”
“我不拦你走不了。”宋亦坚把剑鞘扔了,剑锋朝前,“你调了兵回来还能接应。我若死在阵前,你替我翻案。”
墨泽禹看着他横剑挡在身前的身影。荒古墟的罡风卷着浊气余烬吹过来,把宋亦坚散开的鬓发吹得乱扬,他握剑的手上还烫着镇魂铁的水泡,脊背一如既往地笔直。
“你别死。”墨泽禹说。
“你也是。”
墨泽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左侧山坳奔去。他的身影很快被灰雾吞没了,脚步声急速远去。
宋亦坚一个人站在裂隙前方的空地上,面朝仙军压来的方向。三千铁甲,雪色旌旗,镇魔印在旗面上猎猎翻卷。那些旗帜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上面的每一道纹路他都认得。可此刻扛着旗的人换了,周凛霜坐在高处的中军马上,遥遥望着他。
前排的仙兵认出了他,有人喊了一声"四将军"。可很快有人喊"叛徒",声音在队列里传开,像火苗舔过干草,此起彼伏。
宋亦坚提剑朝前走了一步。
他一步迈出去,三千柄枪尖同时对准了他。
风把昆仑虚的旗面吹得啪啪作响。
宋亦坚提起剑,剑锋对准了那片翻卷的雪色,对准了他从小刻进骨血里的镇魔印。
他没回头。
他知道墨泽禹在灰雾深处往北奔,他会调兵回来,会活着回来,会把该清算的清算干净。
他握剑的手在抖。也许是伤,也许是别的。
可他没有退。
荒古墟的天幕压得极低,浊气散尽了,露出灰败虚空里一轮惨白的日头。宋亦坚站在那片光下,一个人,一把剑,面朝三千旌旗。
他身后的裂隙封得严严实实,从此上古浊气不会再涌出来。人界的凡胎肉身不会再被侵蚀。那轮惨白的日头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裂隙边缘的石板上,拖到墨泽禹方才跪着补封印的位置。
那里还留着一小片血迹。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干涸在龟裂的石缝里,像一枚没人看见的印章。
六界的天规仍在上头压着,仙魔的壁垒仍在墟渊边上立着,谁都没有真的赢。
可裂隙封了。公道总有一天会来。你我也都还在。
宋亦坚横剑而立时想起苍梧山那场雨,想起石亭里递过来的荷叶和馒头,想起峡谷里那句"路断了,人还在"。那些记忆碎片从心底浮上来,在惨白日头底下闪着微光,然后被他沉下去,沉进握剑的骨节里。
他朝前迈了一步。
剑尖扬起。
风从荒古墟的废墟之间穿过,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只像叹息。像上古某个神灵阖眼前最后一口没吐完的气。
而六界的棋局还在继续,这盘山河弈局里所有被卷进来的人都还在走——有人提着剑面朝千军,有人奔在灰雾深处朝北,所有人都没停。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