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绑在车上往仙域腹地押送。押送的路走了三天三夜,第三夜途经一处峡谷时,伏兵果然来了。那伙人伪装成魔域劫匪,闷声不响地冲进押送队,刀刀奔着宋亦坚的要害。押送队的仙兵被冲散了大半,宋亦坚手上绑着锁链,闪避不及,肩头挨了一刀。
就在这时,另一队人从峡谷上方跳下来,玄衣劲装,出手利落——魂骨岭的夜袭队。领头的蒙面人一刀劈翻了近宋亦坚的那个"劫匪",回手砍断了他腕上的锁链。
“少主让我们来接你。”蒙面人低声说,“走。”
宋亦坚被架着上了马,在峡谷夜风里奔了数十里。天快亮时停了,他翻身下马,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墨泽禹从暗处走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宋亦坚满身的伤和锁链勒出的血痕,蹲下来把他扶住。
“来晚了。”墨泽禹说。
“你提前知道我师姐那边会动,你在她身边有暗桩——”
“有。她那边刚把信发出去我就知道了,连夜调了人来截你。可周凛霜的暗桩比你师姐快了一步,他先动的手。”
宋亦坚跪在地上喘气。肩头的刀伤还在流血,他的鬓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额角一道血痕从眉尾斜到了耳垂。墨泽禹从怀里掏出伤药替他按住伤口。
“你翻了多少东西。”墨泽禹问,“证据有多少。”
“一册。全的。锁在营帐暗格里。”
“周凛霜会烧。”
“他找不到。暗格在帐底砖下,他翻不着。”
墨泽禹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宋亦坚的脸,看着他被人构陷了一身罪还在说证据在哪里,喉头动了动。
“宋亦坚。”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回不了昆仑虚了。”
宋亦坚抬眼看他。
“你通敌的罪已经坐实了,长老阁发了缉令,柳含烟作了伪证,你师父没保你——他已经同意了把你逐出师门。”
宋亦坚闭了闭眼。
“你回仙域就是死。”墨泽禹说,“你只能……留在我这里。”
宋亦坚看着他。天光从峡谷缝隙里漏下来,墨泽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他伸手把宋亦坚额角血痕擦了一下,动作很轻。
“我会还你公道。”墨泽禹说,“仗打完了,证据还在,我替你翻案。”
“你不能替我翻。”宋亦坚开口,嗓音哑的,“你翻了,就坐实了你我在墟渊私通。你魔主跟仙界叛将通谋,这是你递给人界的刀子。”
墨泽禹的手指僵在他额角。
“所以不能翻。”宋亦坚说,“这罪名,我得背着。”
墨泽禹蹲在他面前,两人一跪一蹲,峡谷的风灌进来,把墨泽禹散落的发尾吹到宋亦坚肩上。
“你背了罪,我承了仇,路是断的。”墨泽禹说。
“路断了,人还在。”宋亦坚看着他。
墨泽禹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停了三息。然后他站起来,把宋亦坚从地上扶起,架着他的胳膊往峡谷深处走。
“走吧。”墨泽禹说,“魂骨岭虽然破,但还能住人。”
宋亦坚被架着,一条腿拖着地,肩上的伤还在渗血。他偏头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远的峡谷口,那里有他从小长大的昆仑虚的方向。从此回不去了。他一手捧着证据握住的公道,被人反手扣了一顶通敌的帽子,干干净净的履历上落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墨泽禹架着他走进魂骨岭的山门时,宋亦坚看见岭上立着许多魔域的部众。他们看着墨泽禹扶着一个穿雪色破袍,满身血污的仙界剑修走进来,没有人出声。有人默默让开了路,有人低声喊了一句"少主"。
墨泽禹没停步。
“魂骨岭。”宋亦坚低声说。
“嗯。”墨泽禹说,“往后你也算半个魂骨岭的人了。”
宋亦坚没应。可他也没摇头。
……
魂骨岭的日子和昆仑虚是两回事。
没有玉阶千重,没有晨钟暮鼓的课业,没有剑坪上的枯燥修炼。魂骨岭的主殿是用黑石垒的,粗犷结实,廊下挂着兽骨风铃,风一吹叮当响。墨泽禹的住处更简单,一间石头屋子,一张床一张案一把剑,案上摊着成堆的卷宗。
宋亦坚养了半个月的伤。肩上的刀口慢慢收了口,锁链勒出的淤青退了色。他每天坐在墨泽禹的案边翻卷宗,看魔域各部的调度册,资源账,冲突记录。墨泽禹不避他,什么都摊开让他看。
“你魔界的账比仙界的还乱。”宋亦坚看了一整天抬头说。
“废话。上百个部族各自为政,师父在的时候还能镇,我连账本都收不齐。”
宋亦坚把他的卷宗捋了一遍,把各部的账目按部族,年份,物资条目分类整理好,写了三页纲要递过去。墨泽禹接过来翻了两页,挑起眉。
“你这脑子,不当昆仑虚掌教可惜了。”
“我当不了。”
“那你来魂骨岭当总管。”
宋亦坚没理他。可第二天他确实开始替墨泽禹理事务——调配物资分配,调停部族之间的资源纠纷,重新梳理魂骨岭的防卫布防。他不露面,只在墨泽禹的屋子里写条陈,墨泽禹拿了条陈出去办事,各部头领发现最近少主的决策比从前周密了许多,但谁也不知道背后换了一个人在出主意。
仗还在打。墟渊那边仙魔两军依旧对峙,但打得没那么凶了。周凛霜捏着宋亦坚"通敌"的把柄借机在仙界内部清洗异己,长老阁被他安插了大半自己的人。柳含烟的商路越走越宽,禁器通过粮道流入魔域的量大了一倍不止。
墨泽禹每次从前线回来,脸上都带着刀刻般的倦意。
“周凛霜在趁乱捞。”他坐在案边灌茶,“仗打得越久,他往魔域倒的东西越多。龙族那边的裂隙已经炸开了十丈,荒古墟边缘的封印开始松了。”
宋亦坚把一份刚理好的账册推过去。“龙族的赤血晶流入仙军丹房的量也翻了。你查到那条线上经手的匠人已经五个了。”
“五个人,我最多拿三个。”墨泽禹捏了捏眉心,“动太多会打草惊蛇。龙族那边我直接去压了一趟,当面摔了他们族长的茶盏,暂时稳住了。”
宋亦坚看着他的倦容,没说话。两人在案前坐到半夜,灯油换了三回。墨泽禹歪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的卷宗滑到了地上。
宋亦坚弯腰捡起来,替他盖上一条薄毯。他站在案边看墨泽禹睡着的样子,眉头还皱着,嘴角有伤,下巴上冒了青茬。这个人在外面撑着魔主的脸面,在龙族面前摔茶盏,在部族大会上拍桌子,回来就瘫在椅子上睡得人事不知。
他把灯盏往远处挪了挪,替他把掉在地上的卷宗收好,自己坐在另一侧靠着墙阖了眼。
日子就在打仗,理账,调停,暗中查证之间淌过去。又过了大半年,荒古墟边缘的裂隙终于被龙族炸穿了一个大口子。上古遗留下来的浊气从裂缝里涌出来,焚渊附近三座矿镇的驻军被浊气侵蚀了大半,龙族死伤惨重,这才慌了神,派人到魂骨岭求援。
墨泽禹站在主殿里,看着跪了一地的龙族使者,面上没有表情。宋亦坚站在侧帘后面听见他说——“当初让你们别炸,你们听了吗。现在炸穿了来求我,我拿什么堵。”
龙族使者伏地不起。墨泽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尽量。”
使者退下后,宋亦坚从帘后走出来。
“你要去荒古墟。”他说。
“得去。”墨泽禹转过身,把案上一张舆图摊开,“裂隙堵不上,浊气溢出来会漫到人界。人界凡胎肉身沾了浊气就是死,全境生灵涂炭。”
“你自己去。”
“我找几个亲信带夜袭队去。你留下。”
宋亦坚看着他的眼睛。墨泽禹没躲,坦荡地回望。
“你留下。”他又说了一遍,“你是仙修,荒古墟的浊气对你更狠。去了你撑不住。”
“那你呢。”
“我是魔修。魔域的血脉跟浊气相性还高点,我能多撑几天。”
宋亦坚走到案前,把舆图上的裂隙位置看了一遍。“我跟你去。”
“宋亦坚——”
“我肩上那刀是你给我包的。你师父的仇我替你记着。你欠我的公道我来日自己去讨。”宋亦坚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可你要是死在了荒古墟,你欠我的,谁还。”
墨泽禹低头看着被他攥住的手腕。那只手上有旧伤,指节上还留着锁链勒出的疤。他反手扣住宋亦坚的腕子,力道很重。
“一起去。”墨泽禹说,“死了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