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让我当内应。”宋亦坚说。
“我想让你当一回公道的人。”墨泽禹说，“你说过的，公平。你师姐卖禁药毒杀了我师父，这批禁器若被龙族用了会死更多人——你拦不拦？”
宋亦坚没答。他转身走了几步，停在废墟边缘，背对着墨泽禹。
“粮道的事我替你盯着。”他开口时声音很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动柳含烟的时候，留她一条命。交给我。”
墨泽禹沉默了两息，然后说：“好。”
他们站在废墟里，月黑风高，四周是墟渊千年来泡透了血的土。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应了一声"好"，就把一桩足以掀翻昆仑虚的秘事锁在了这片荒地里。
接下来的仗，打的不是仙魔。
宋亦坚回到营中后开始暗中梳理军需调度的卷宗。柳含烟的粮船确实有两条线的账对不上，走货记录被人改过，经手的人换了两茬，往上追到了长老阁一位执事的手上。那位执事是周凛霜的心腹。
宋亦坚没有声张。他把卷宗里的疑点一条条摘出来，另记了一册，锁在随身的暗格里。每天晚上他巡完哨便在帐中灯下翻看那些密册，反复比对日期，货名，经手人签字，把链条上一共十二个节点的信息拼完整。
墨泽禹那边也没闲着。前线表面上还在打，可两人交手时的凶狠程度反而比前三个月弱了几分，外人只道是双方都疲了。实际上墨泽禹通过暗桩把焚渊那边三件禁器的来路查了个底掉，禁器炼制的材料是仙界独有的玄霜铁，磨制的手法出自昆仑虚禁器坊，签字人指向周凛霜账下的一个老匠人。
两人每隔五日在废墟旧处碰头。墨泽禹给他看查到的禁器线索，宋亦坚给他看粮道的卷宗摘要。两份东西并在一起，像一幅缺了半边的舆图，逐渐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周凛霜。”墨泽禹指着宋亦坚册子上长老阁执事的名字，“他跟柳含烟的商路通着，禁器走的是柳含烟的船，运到焚渊卖给龙族，换的是龙族产的赤血晶。赤血晶回流入仙军丹房炼药——合着你师门上下一个做物流一个做采购一个做账本，闭环了。”
宋亦坚把册子合上。“龙族拿禁器要做什么。”
“他们在焚渊底下发现了东西。”墨泽禹声音压低了，“荒古墟的边缘裂缝，从焚渊地下裂过去的。龙族要挖那条缝，禁器是用来炸裂缝口的。”
宋亦坚的瞳孔缩了一下。“荒古墟的封印不能动。”
“我知道。”墨泽禹说，“动了封印，里面什么东西跑出来六界都兜不住。龙族不管这个，他们想要荒古墟底下的上古遗物。”
“你拦住了吗。”
“我拦了。”墨泽禹靠回石柱上，“龙族的长老会压了，但压得勉强。我是靠师父的余威在镇他们，可师父走了半年了，那张面子在一天天薄下去。如果这事拖到明年，我未必压得住。”
宋亦坚攥紧了册子的封皮。“我尽快把你那边的链条理清。”
墨泽禹看着他。宋亦坚的眼下乌青越来越重了，下颌的线条瘦到棱角分明。这几个月的仗打下来，白天冲锋陷阵，夜里翻卷宗对暗账，他几乎没睡过整觉。
“宋亦坚。”墨泽禹忽然伸手，把他攥着册子的手指掰开，“你松一松。”
宋亦坚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被墨泽禹一根根掰开了，掌心全是红印子。
“你歇一晚。”墨泽禹说，“今晚别翻册子了。”
“明日要对阵。”
“那就打。”墨泽禹说，“我跟你打，打完了你回去睡。册子的事后天再理。”
宋亦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也是。你肩上的毒还没清完。”
“我知道。”
两人靠在废墟两侧的石柱上，各自阖了眼。墟渊的夜风从破洞灌进来，带着一股沉闷的气味。他们没有再说话，就那样背靠着断壁残垣假寐了半个时辰。
然后天亮了。他们各自回到营中，穿上铠甲，提起剑，在阵前对冲，撞出火花，在人前杀得眼红。
八个月过去了。仗打成了烂仗，双方谁也推进不了百里，可谁也不敢退。宋亦坚把粮道链条上十二个节点的底细摸透了，墨泽禹查清了焚渊那三件禁器的全部流向。两条线汇到一处，剑指周凛霜。所有的证据都说明，昆仑虚的大师兄在通过师妹的商路往魔界倒卖禁器换赤血晶，同时经手了七情散的流出。
宋亦坚把册子锁好。他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对面魔域的方向望。墟渊的天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早晚，分不清仙魔。
他该去抓周凛霜了。证据在手，人证有七八个，物证封存了三箱。可抓了周凛霜就等于撕破昆仑虚的脸——掌教座下大弟子通敌叛仙，倒卖禁器，间接害死魔域前镇守。这事儿捅出去，仙界先炸，墟渊战线先崩。
他握着剑柄站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传令兵忽然来报：“四将军！周帅请你速去帅帐，有急令！”
宋亦坚赶到帅帐时，周凛霜背对着他站在舆图前。帐中没有别人。
“四师弟。”周凛霜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印，“你近半年查粮道的卷宗，查得很认真。”
宋亦坚停住了脚步。
“我有暗桩在你身边。”周凛霜说，“你抄录了哪些卷宗，见了什么人，我一清二楚。”
宋亦坚没答话，手摸向剑柄。
“别动。”周凛霜把铜印搁在案上，“我有一封信，已经发往昆仑虚了。信上说你与魔域少主私通，八个月内暗中传递情报，通敌叛仙。”
宋亦坚的手指扣在剑柄上。
“你说长老阁信谁。”周凛霜笑了一声，“我一个为仙军操劳粮草的大帅，还是你一个跟魔主在废墟里月下饮酒的副将？你猜柳含烟师姐帮谁作证？”
“你做了。”
“我做了。”周凛霜坦荡得很，“你查的那条线上每件事都是我经手的，可你不该查。你查了，我就只能把你变成叛徒。”
宋亦坚拔了剑。
周凛霜的修为远逊于他，可周凛霜不闪不避，只是笑着指了指帐外。“你拔剑杀我，外面三千将士看着。杀完我，你坐实了通敌的罪名。”
宋亦坚的剑尖抵在他喉前一寸。
“你放下剑，回昆仑虚受审。”周凛霜慢条斯理地说，“半路上我安排的"截杀"会替你灭口，死无对证。你选。”
宋亦坚握着剑，指节泛白。帐外传来嘈杂声，有人在喊"周帅"，脚步声往这边聚过来了。周凛霜脸上的笑纹未变。
宋亦坚收剑入鞘。他转身掀帘出帐，迎面撞上围过来的亲兵，四柄枪尖顶在他胸口。他没有反抗，任由人被押走。
被押出营区时他侧头往墟渊方向看了一眼。隔着百里焦土，魔域的黑幡在风里翻卷。
——墨泽禹。我翻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