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下葬了。”墨泽禹忽然说。
宋亦坚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宋亦坚没说话。
“毒杀的。”墨泽禹的声音很平，“有人在他的茶里下了蛊。仙界产的蛊，叫七情散。你知道七情散是哪个仙家炼的吗——昆仑虚丹房的秘方。”
宋亦坚的背脊绷紧了。
“你师姐柳含烟的那条商路。”墨泽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她私下跟妖境狐族通商的时候，顺手把昆仑虚的禁药卖给了我魔界哪一家，我不清楚。但那蛊从仙界流出来，进了我师父的茶盏，这个链条查得清清楚楚。”
宋亦坚攥紧了膝上的袍布。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墨泽禹转头看他，“你不用这样。”
“你师父的事——”
“我早晚要查明白。”墨泽禹打断他，“那条线上每一个经手的人，我都会找出来。包括你师姐。”
宋亦坚闭了闭眼。“师姐她……”
“她是你的同门，我不让你为难。”墨泽禹转回头去，“但有一条——如果我查到最后，这根线通到了昆仑虚掌教的案头上，你怎么办。”
宋亦坚没答。
“你会在中间拦我吗。”
“会。”
“那你会杀我吗。”
宋亦坚沉默了很久。夜风把哨塔上挂着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墨泽禹又灌了一口酒，把坛子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不喝了。”他说，“你回去吧。再待下去斥候真该过来了。”
宋亦坚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墨泽禹抬手拍了拍他的左臂——避开伤口的位置，拍在护臂上，力道很轻。
“明天阵上继续。”他说，“别留手了。你再留手，长老阁会起疑。你们仙界看着光鲜，暗地里比你左臂那道伤口脏多了，你比我清楚。”
宋亦坚嗯了一声。
墨泽禹转身走进夜色里。他的背影被黑幕吞得很快，几步就看不见了。宋亦坚站了一会儿，低头看地上那个空酒坛。坛口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温过的酒被人喝了大半，余温在夜里一寸寸散尽了。
他弯腰把酒坛捡起来，带回营帐藏在了行囊最下面。
第二天的仗，第三天的仗，第四天的仗。墟渊的焦土被反复踩过，仙魔两军的营帐扎了拔，拔了扎，沿着一道无形的边界线拉锯了整整三个月。宋亦坚和墨泽禹每隔几日便要对阵一次，剑锋相撞的次数多得数不清。两人身上的旧伤叠新伤，各添了七八道疤。
阵上所有人都说昆仑虚的四弟子和魂骨岭的新少主势如水火，每一次交手都狠辣至极，招招奔着要害去的。只有宋亦坚和墨泽禹知道，那些伤口没有一道是致命位置，那些看似凶险的劈刺永远在最关键的一刻滑开半寸。
可两人确实每一次都在变得更狠。
不是对彼此更狠，是对自己。宋亦坚发现墨泽禹的剑路在逐渐失去苍梧山上那种松快，每一招都带着沉甸甸的东西——那是魂骨岭数万部众的命，是季无咎留下的摊子，是魔域内部十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在盯着他。他不能输。输了，魂骨岭就散了。
墨泽禹也看出来了。宋亦坚的剑法越来越干净，干净到无可挑剔，每一招都像用尺子量过的，分毫不差。可那种干净底下压着什么，压得他的指节都泛了白。昆仑虚的长老阁在看他，周凛霜在看他，整个仙界都在看昆仑虚首席弟子能不能"克尽魔首"。
他们都在被看着。被世道看着，被身后的人看着，被死去的师父和活着的族人看着。谁也退不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夜里，宋亦坚巡哨时发现前哨的斥候被放倒了三个。他握剑追出去，在墟渊西侧一处塌陷的祭坛废墟里，看见了墨泽禹。
墨泽禹靠在残破的石柱上，肩头中了一箭，箭杆是仙军的制式白羽。伤口在渗黑血——淬了毒的。
“谁。”宋亦坚单膝跪下去查看他的伤。
“你的人。”墨泽禹扯了扯嘴角，“伏兵，三个，躲在暗处的。我发现了先杀了两个，第三个射了一箭跑了。”
宋亦坚撕开他肩头的衣料，毒已经扩散了，黑紫色的纹路从伤口往脖颈蔓延。他认出了毒——九幽散，仙界禁药，七情散同一脉的东西，能要魔修的命。
“别动。”他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解毒丹，捏碎了敷在伤口上，又扯了里衣的布条替他包扎。墨泽禹靠在他肩上喘气，面甲早掉了，脸色白得像纸。
“你随身带解毒丹。”墨泽禹低声说，“防着我的啊？”
“闭嘴。”
宋亦坚给他包好伤，背着他往隐蔽处走。墨泽禹伏在他背上，呼吸又热又浅，喷在他耳后。
“宋亦坚。”
“嗯。”
“如果有一天我查出你师姐和你师父都跟那蛊有关……你别拦我。”
“……我拦你。”
“你拦不住。”墨泽禹的声音轻下去，“你师姐卖的药，杀了我师父。我师父养了我十二年。”
宋亦坚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墟渊破碎的地面上，什么也没说。
……
墨泽禹在废墟里养了三天伤。宋亦坚每天夜里来，带水和干粮，替他把毒清干净，换药，包扎。第三天夜里，墨泽禹能坐起来了，靠在石柱上看着他忙前忙后。
“你这三天白天打仗，晚上伺候我。”墨泽禹说，“你睡过觉吗。”
“眯过。”
“你眼睛底下都青了。”
宋亦坚没理他，收了换下来的旧布条，站起来。“明天别再往前哨闯了。我的人里有暗桩，不止那三个。”
“我知道。”墨泽禹撑着石柱站起来，“但有些事我得亲自办。”
“什么事。”
墨泽禹看着他的眼睛。废墟顶上破了个洞，星光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冷冽映得清清楚楚。“我师父的蛊，追到一条线了。那条线通到了你们仙军后方的粮道，走的是柳含烟的人。”
宋亦坚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师姐不止卖药，她还在前线供军需的粮船里夹带东西。”墨泽禹的声音很稳，“替某位仙家长老往魔界运禁器。那批禁器流到焚渊去了，龙族已经拿到了三件。”
“你怎么知道。”
“我在焚渊有眼睛。”墨泽禹说，“龙族那边从我师父在世时就有暗桩。东西到了谁手上，炼的什么，用途是什么，七成我都知道。”
宋亦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攥得太紧，泛了白。
“你信吗。”墨泽禹问。
“信。”
墨泽禹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宋亦坚答得这么干脆。
“你师姐的事我早晚要动。”墨泽禹说，“可那条线上串着你们仙界的人——不止你师姐，还有长老阁里高位的人。我动了，仙界内部会乱，粮道会断，打了一半的战局会崩。”
“所以你一直没动。”
“我不能在打仗的时候动。”墨泽禹说，“动了就是魔域趁虚而入的口实，我会被整个仙界群起攻之。可我师父的仇我不能不报。”
宋亦坚抬眼看他的时候，星光正落在两人之间。
“你想我怎么做。”
墨泽禹沉默了一下。“你愿意帮我吗？”
“帮你什么。”
“帮我按住那条线。按到仗打完。打完仗了，该清算的清算，该查的查。你帮我让那条线的人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继续走货，等到仗打完了我一起端。”
宋亦坚望着他。墨泽禹没说让他偏袒谁，没让他护着师姐，没让他包庇仙界。他只是要宋亦坚帮他"按住"那条线，让仇人在毫无防备时落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