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不多管闲事。”我望着前挡玻璃外的白线，“我喜欢现实。”
马峻辰挂挡给油，顺口接话：“现实是什么？”
“此刻你握着方向盘，副驾坐着一个打石膏的女人，我们在说话，这就是唯一真实的事，其余全是故事。”
“有意思。”他轻打方向盘，车子滑出停车场，“那李梦瑶算故事吗？”
“算。”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想：若我补一句，连方向盘后的他和打石膏的我，同样只是故事的倒影，他会不会瞬间失速？我等了等，这句终究没让嘴巴放行。
“你这说法，恐怕没几个人会买账。”马峻辰苦笑着岔开话题，“对了，彤彤现在怎么样？还跟你住一起吗？”
我摇头：“前两年梅姐离婚，她丈夫只要男孩，梅姐就把彤彤接走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换作是我，肯定会觉得孤单。”
我“嗯”了声，望着挡风玻璃上跳跃的阳光：“父母去世，哥哥远在外地，同学朋友断了联系，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看上去确实孤零零。可我并不孤单，我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你觉得孤单，是因为你在对比‘有’和‘没有’；你以为他们的陪伴才能给你幸福。可那不是真的，你只是在管闲事。纯粹的你，只是这个存在。”
马峻辰再次沉默，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小微，我得跟你说声对不起。”
“为什么？”
“因为我当年跟你分手，娶了童佳宁。我知道你不在乎，甚至把它当成一段故事，可我还是想把当时的想法告诉你。”
我侧过脸，看他一眼：“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洗耳恭听。”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五年里积压在胸口的重量一并吐出，然后缓缓开口：“姐姐去世之后，公司埋下的所有暗雷几乎同时引爆。股东集体撤资、核心供应商倒向竞争对手、品牌代言一个接一个解约。我四处求援，却处处碰壁。
我每天都在会议室里强撑面子，回到家里却像被抽了骨头。我夜里睡不着，你给我按摩，给我洗脚。我醒来，你已经做好早餐了。你不在乎我事业的成败，也不在乎我卡里还有几位数。你告诉我：‘够吃够喝就行，哪怕公司破产，我们也可以去小城市好好生活。’
我想，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抗拒你的纯粹。你就像落入凡间的天使，给我的爱，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真爱。
只是……我不配。我遇到了童佳宁。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马峻辰，你天生就该站在高处，怎么甘心去过小日子？’那一刻，我像被戳中了逆鳞。原来我痛恨平凡，痛恨被人说‘不如姐姐’。
坦白说，我选择童佳宁，并不是冲着她的外在条件。那时公司摇摇欲坠，我的信心也碎成渣，整个人沉在谷底。
没错，你给我的是百分之百的理解、尊重、支持和陪伴，是干净得发亮、不带杂质的爱。可它像柔软的棉被，能裹住我，却撬不动我。
那时候，我只想证明自己不是孬种，只想让所有人看见，我比姐姐更强大，我绝不该蜷缩在平凡里。我需要的，是一把能撑起我、把我推出深渊的杠杆，而不是温暖的怀抱。
童佳宁的心机和野心，恰好补上了我那一刻枯竭的心力。我渴望有人挥鞭催我向前，在我茫然失措时替我出狠招、算大账，与我并肩把敌人一个个扳倒。于是，我放开了你的手，选择与她走进婚姻。”
我惊讶地看向马峻辰，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他整个人透出的那股熟悉又混乱的能量。他呼吸沉促，目光死死黏在前挡玻璃上，好像一眨眼就会失控。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再厚的西装也遮不住。
我故意打趣：“我可刚从车祸里捡回一条命，别让我另一只手也打石膏啊。”
他愣了愣，失笑，肩头松了半寸：“放心，我是老司机，男的，保你平安。”
“你在性别歧视吗？”
“不不不，我可没有歧视女司机。”
“行，信你一回。”我做了个夸张的信任表情，话锋一转，“把这些话说出来，心里松快点没？”
马峻辰轻吐一口气，声音低下来：“感觉……空了。你根本没恨过我，所谓原谅，不过是我自导自演的赎罪戏。我知道这些。其实，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跟你好好说说话。”
我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想聊什么？”
“这半年，我酒、烟、茶全戒了，只喝白开水。”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白，“公司顺风顺水，童佳宁对我也无可挑剔。可奇怪的是，以前那些能让我兴奋、让我舒坦的东西，现在全失效了，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调到最低，我什么都听不见。我清楚，转折点就是那场婚礼。”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轮，像在吞咽碎玻璃：“当时我对着全场大声喊：‘佳宁，你要为我做见证！我将用整个人生把你珍藏，给你童话般的婚姻；等你白发苍苍、嚼不动饭、迈不开腿，也能骄傲地说：嫁给我是最明智的决定！’”
他苦笑：“其实，说这番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晃过的人是你。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忠诚。可婚终究是结了，责任也随之而来，这一点，对谁都一样。只是婚后第一年，我就陷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状态。
多年来，我把自己裹成一只密不透风的茧。外人看，我光鲜、锋利、无所不能；实际上，却一直活在焦虑中。每逢重大决定，我的脑子就会不停运转，告诉自己要有些变化，必须超越上一个自己。
我总是陷入自我怀疑，觉得哪里还不够好？哪里仍不够完美？同行、股东、员工、朋友，那些层层叠叠的赞美，像铅块压在我背上。他们越仰望，我越佝偻，越笃信自己配不上那些赞誉。
有时候我还会在睡梦中惊醒：舞台上的LED屏突然花屏，话筒失声，发布会被我搞成一场滑稽戏；台下千百张脸由崇拜转为失望，由失望转为嘲笑，‘看哪，这就是那个贪财、好色、渴望被认可却又胆小懦弱的家伙！’”
马峻辰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后怕，继续道：“结婚之后，我不仅名利双收，还拥有一位令人羡慕的妻子；我击败了竞争对手，化解了公司危机，可谓登上了人生巅峰。我竭尽全力扮演好丈夫的角色，想给妻子一个梦幻般的生活。然而，我忽然发现自己不会‘演戏’了！
我需要钱吗？需要，而且需要很多，似乎永远都填不满。然而，我失去了经营公司的新鲜感，失去了探索的欲望，甚至生出了本能的抗拒。
一连串的问题毫无征兆地跳入脑海：‘我为什么要拥有这么多公司？甚至不惜放弃你？是为了金钱？为了名望？还是为了更漂亮的女人？得到了这些，真能 让我快乐吗？我在家里扮演丈夫，在公司扮演老板，在社会扮演杰出青年，哪个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又是谁？’
这些问题，起初还隐藏在心底；可最近半年，却从潜意识里升到了表层，变得迫在眉睫，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顶在头顶，不断催促我去寻找答案。
不管是起床、刷牙、吃饭、走路，还是在公司开会，只要稍稍闲下来，那团火就开始燃烧。我无法专心投入工作，好几次在会上走神，惹得股东拍桌子瞪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