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坚再次见到墨泽禹,是在墟渊边界。
仙魔对峙的前线上,两军隔着百里焦土扎营。仙界这边旌旗猎猎,昆仑虚的雪色旗面绣着镇魔印,在风里绷得笔直。魔域那边的黑幡印着魂骨岭的兽纹,龙族和夜叉的部旗分列两侧,各族精锐陈列阵前,黑压压望不到头。
宋亦坚站在中军营帐里看舆图。他是这一路仙军的副帅,主帅是大师兄周凛霜。说是副帅,实际上先锋调度,阵型布置,军需统筹全是他在做,周凛霜只管在帅帐里写奏报和饮酒。
“四师弟。”周凛霜端着酒盏踱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明日首战,你打头阵。对面那个新上任的小魔头刚死了师父,心绪不稳,你抓准时机——”
“我知道。”宋亦坚把舆图收了,“明日寅时点兵,卯时列阵,辰时冲锋。师兄在后方压阵即可。”
周凛霜满意地点头,回了帅案继续写他那些粉饰战功的折子。宋亦坚走出营帐,夜风裹着焦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墟渊这片地是千年来反复拉锯的战场,土里渗的血比雨水还多,踩上去发硬,草木不生。
他出了营区,独自往前线走。仙军的斥候每五里一岗,见他佩着昆仑印记的剑,都默默让行。他一路走到最前沿的哨塔上,站在塔顶往前望——对面魔域的营火星星点点,像一片沉在黑海里的红鳞。
其中一簇营火单独扎在最前面,离仙军前哨只有二十里。那营火旁边坐着一个人,身量修长,玄色衣袍在夜风里翻动。隔着二十里,宋亦坚看不清他的脸,可他认出了那把剑——剑脊上缠着褪色的红绳,就搁在身边地上,锋刃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墨泽禹。他在最前面,一个人。
宋亦坚在哨塔上站了一整夜。
寅时点兵,卯时列阵。仙军的甲胄反射着晨光,一排排整齐如刀裁的田垄。宋亦坚骑在马上,握剑的手稳得出奇。对面魔域的阵列也动了,阵前竖着魂骨岭的黑幡,幡下有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骑,骑手身形修长,黑袍金冠,面甲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隔着百步,那双眼睛看过来。
宋亦坚看见了那双眼睛。他认识。
“——列阵——”传令官的声音拉得很长。
宋亦坚拔出剑。剑锋出鞘的嗡鸣里,他听见对面也在拔剑。两柄剑,隔着焦土,同时出了鞘。
墨泽禹率先冲锋。他胯下那匹战骑奔如风雷,黑袍猎猎,剑锋拖在身侧擦出火星。宋亦坚催马迎上,雪色袍袖被风灌满,掌中剑划出一道笔直的银弧。
两剑相击的瞬间,宋亦坚腕侧一麻——墨泽禹的力道比苍梧山上那次强了何止三倍,劈下来的势道带着魂骨岭铸器特有的千钧沉劲。宋亦坚斜剑卸力,擦着他的剑脊滑开,反手刺向肋下空门。墨泽禹侧身避开,袖口被剑尖挑裂一道口子。
“一招。”墨泽禹低声说,面甲下的眼睛弯了一下,“进步了。”
“你慢了。”宋亦坚回了一句。
第二剑劈下来的时候,宋亦坚看清楚了。墨泽禹的右肩动作偏大,那个六岁摔断的旧伤还在。他算准角度,剑锋直逼右侧肩胛——可墨泽禹在半途忽然改了路数,左腕一翻,一柄短刃从袖中滑出,格住他的长剑,锈剑顺势直劈面门。
宋亦坚仰身避开,剑刃擦着鼻尖过去,削断了他额前一缕碎发。
“你以为我还会让你往右肩打。”墨泽禹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人身形交错的一息间,只有彼此能听见,“半年了,我练了左手。”
“你骗我。”宋亦坚说。
“战场上谁不骗人。”
两人的马匹错开,转身再冲。宋亦坚的剑势从试探转为凌厉,昆仑虚正宗剑法大开大合,银芒吞吐如潮。墨泽禹的锈剑劈砍勾削全无章法,却每一招都刁钻到令人后脊发凉,像一条从暗处窜出的蛇。
百招过去,两人身上各自添了血口子。宋亦坚左臂中了一剑,墨泽禹肩头被他削掉一块护甲。围观的仙魔两军吼声震天,都以为自家主将占尽上风,只有交手的两个人知道——他们在互相留手。
留得隐晦,留得不露痕迹。宋亦坚的剑在即将贯穿墨泽禹咽喉时偏了半寸,墨泽禹的锈剑劈到他腰侧时收了两分力道。外人看不清,两军将士只当是势均力敌的搏杀。
日头升到中天时,双方鸣金收兵。
宋亦坚回到营中卸甲,左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军医替他包扎时额头沁着汗。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墨泽禹换左手那一剑——半年,练了左手。那个人用半年的时间改了自己的破绽,就为了在战场上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他若真想杀我,那一剑不会只削断头发。
晚上军议散了,宋亦坚独自去营外巡哨。走到仙军最前沿那处哨塔上,他刚站定,就听见塔下有人轻笑了一声。
“又站哨。”
宋亦坚低头。墨泽禹站在塔底阴影里,黑袍上还沾着白天的血渍,面甲摘了,露出那张带着笑的脸。他手里拎着个酒坛子,抬头望着塔顶的宋亦坚。
“你伤势如何。”宋亦坚问。
“皮肉伤。”墨泽禹把酒坛放在地上,“你左臂那一剑够狠的,军医得缝十几针吧?”
“你收手了。”宋亦坚说。
“你也偏了半寸。”
两人隔着十丈高的哨塔,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墟渊的夜风灌过来,把墨泽禹散下来的发尾吹得翻飞。他弯腰拎起酒坛,往塔上抛。
“接着。”
宋亦坚伸手接住。酒坛入手温热,是温过的。
“上次说请你喝酒。”墨泽禹说,“战场上不方便,这会儿还行。”
宋亦坚抱着酒坛没动。“两军对垒,我们隔空饮酒,若是被斥候看见。”
“那你下来。”墨泽禹说,“我挑的地方,没人看见。”
宋亦坚犹豫了三息。然后他从塔顶飞身而下,落在墨泽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靴底踩实了墟渊焦黑的地面。墨泽禹冲他一笑,拿回酒坛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递给他。
宋亦坚接过来喝了一口。酒烈,辣嗓子,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咳了两声。
“没喝过?”墨泽禹挑眉。
“很少。”
“昆仑虚只喝茶?”
“茶也不常喝。”宋亦坚把酒坛递回去,“练剑的时候不能饮酒。”
墨泽禹接过酒坛又灌了一口,靠着哨塔的石基坐下来。他仰头看天,墟渊的夜空没有星辰,黑沉沉的像一块盖下来的铁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