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不大,但有块平坦的石板,墨泽禹捡了干柴生了堆火,火光照得洞壁明灭不定。两人分坐火堆两侧,宋亦坚脱了靴子搁在火边烤,墨泽禹靠着洞壁闭着眼,不知是睡还是养神。
“墨泽禹。”宋亦坚忽然开口。
“嗯。”
“你师父让你找的东西,是不是跟荒古墟有关。”
墨泽禹睁开一只眼。“你怎么猜的。”
“苍梧山是离荒古墟最近的灵脉节点,山下那座村落的老人说话带着古荒口音。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别的。”
墨泽禹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坐直了些。“你这人真的……”他摇了摇头,“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也不说。”
“我不确定。”宋亦坚说,“现在确定了。”
墨泽禹看着他,火光照在宋亦坚侧脸上,线条分明,眉目端正得不像真人。他忽然问:“你出了昆仑虚,见到的人里,有坏人吗。”
“有。”
“魔界的?”
“人界的也有。妖族的多。仙界的,也有。”
“那你信什么。”
宋亦坚沉默了很久。火堆里一根柴爆了个火星,蹦到他靴子旁边,他伸手把靴子挪了挪,低声道:“信规矩。”
“规矩管用吗。”
“不管用也得管。”宋亦坚抬眼看他,“世道没有规矩就乱了。”
墨泽禹嗤了一声。“你们仙界的规矩,就是你们自己定的。管用也是管你们好使,管不了我。”
“那你们魔界的规矩呢。”
墨泽禹不笑了。他低头看着火,半晌说:“魔界没规矩。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我师父这些年拿命在压着各部不内斗,压不住了就杀,杀怕了再压。你说这叫规矩吗?”
“不叫。”
“那你觉得我魔界该用什么规矩。”
宋亦坚想了想。“公平的。”
墨泽禹抬起头,眼神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公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们仙界都不讲公平,你跟我说公平。”
“我不代表仙界。”宋亦坚说,“我代表我自己。”
墨泽禹看了他很久,久到火堆暗了一次,他又添了根柴。最后他说:“宋亦坚,你这个人吧,要是生在魔界,我得跟你拜把子。”
“生在魔界,你师父就是我的敌人了。”
“也是。”墨泽禹笑了一下,“所以你幸好生在昆仑虚,我也幸好生在魂骨岭。不然咱们只能有一个活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宋亦坚却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是笑谈,也是真话。他们的身世从出生那刻就被定死了,仙魔殊途四个字压在一道看不见的天堑上,谁也跨不过去。
“睡吧。”墨泽禹说,“天亮分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下次见面你要是还这么讲道理,我请你喝酒。”
宋亦坚嗯了一声,把烤干的靴子穿上,靠在洞壁上阖了眼。可他没睡着。
他听着火堆对面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浅眠。苍梧山的夜风从洞口灌进来,挟着雨后的草木腥气和泥土味。宋亦坚在想一件很荒唐的事——如果他不是昆仑虚弟子,墨泽禹不是魂骨岭少主,他们大概真的能做朋友。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天光透进洞口时,宋亦坚醒了。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捧白灰。墨泽禹不在洞里,他坐过的那块石板上放着一片荷叶,荷叶上搁着两个还温热的馒头。
宋亦坚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还是麦香,还是软的。洞外雾气散了,苍梧山的轮廓清晰起来,远山如黛,近树含翠。他把馒头吃完,站起身,扣好剑。
下山的路和来时一样曲折。宋亦坚走在路上,靴底踩着潮润的土,忽然想起墨泽禹说的那两个字——公平。他这辈子怕是想不出一个既公平又管用的法子来,能把六界这团乱麻理顺。可那个人想过,认真地想过。
这世道有许多人,仗着修为高便肆意妄为,仗着出身好便目中无人。墨泽禹两样都占了,偏生不是那样的人。
宋亦坚回到昆仑虚时,玉阶上的雪还没化尽。他从三千级台阶一步步走上去,守门的弟子见他回来,躬身行礼喊了一声四师兄。他点头,穿过前殿,绕过剑坪,走到师父云鹤真人的静室门前,叩了三下。
“进。”
宋亦坚推门进去。云鹤真人坐在蒲团上,鹤发童颜,手持拂尘,面前摊着一卷舆图。他抬眼看宋亦坚,目光里带着审视。
“下山一月,可有所得。”
“弟子见到了人界三城的光景,也见到了……”
“魔域的人。”云鹤真人接话,“苍梧山上,你与魔域少主同路了一夜。此事已有密报送到长老阁。”
宋亦坚垂目。“弟子知。”
“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墨泽禹,魂骨岭季无咎之徒,万渊魔域少主。”
“你可知你该做什么。”
宋亦坚沉默了两息。“弟子未拔剑。”
“为何。”
“他未行恶。诛邪不诛心。”
云鹤真人看了他良久,拂尘轻轻摆了摆。“你下山前,我教过你什么。”
“审势,判敌,不妄动。”
“你做得没错。”云鹤真人把舆图往前推了推,“但往后不一样了。苍梧山那条线往后别去了,荒古墟附近的灵脉已经开始不稳,长老阁判断魔界在那边埋了东西。你是昆仑虚这一辈的剑首,往后涉及魔域的差事,你得去。”
宋亦坚看着舆图上标红的区域,魂骨岭的位置画了个圈。“弟子明白。”
“还有一件事。”云鹤真人的声音沉下来,“季无咎三日前过世了。魔域内部秘不发丧,但消息已经传过来了。墨泽禹接了他的位。”
宋亦坚手指蜷了一下。
“他年轻,根基不稳,魔域各部未必服他。可他是季无咎一手教出来的,不会善茬。”云鹤真人收起舆图,“往后你再遇见他,不必再问他行恶与否——他坐的那个位子,本身就是恶。”
宋亦坚从静室出来时,天色将暮。他站在廊下,看着昆仑虚层层叠叠的宫阙在晚霞里镀上一层金红,忽然想起墨泽禹说的"我师父拿命在压着各部不内斗"。如今季无咎死了,那个人要一个人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穗。九转灵丝编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往后遇见他,不必问行恶与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