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那场雨下了三天。
宋亦坚站在山腰的石亭里避雨,衣摆还是湿的。他下山一个月,从昆仑虚的玉阶走到人界的泥地,鞋底沾了三座城的尘土。雨水顺着亭檐滴成帘子,模糊了远处的山势。他把剑横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剑鞘上刻着的昆仑印记,那印记在阴雨天里微微发凉,像一枚烙铁留下的余温。
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踩在湿滑的碎石上,步子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随意。宋亦坚抬眼望去——玄色短褐,腰间挂着一柄锈剑,手里举着一片大荷叶当伞,雨珠从荷叶边缘滚落,砸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的水渍。墨泽禹从雨幕里走进亭子,甩了甩荷叶上的水,偏头看他。
“又是你。”墨泽禹说,“这回我可没洗果子。”
宋亦坚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锈剑上。剑鞘绑得随意,剑柄处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绳,像是旧物。
墨泽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笑了一声。“放心,我不拔剑。这玩意儿锈得都砍不动柴了,你要是怕,你拔你的。”
“我不怕。”宋亦坚说。
“那你盯着它看什么?”
宋亦坚收回目光。“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墨泽禹挑了下眉。“干嘛,探底啊?”
“随口一问。”
“季无咎。”墨泽禹把荷叶搁在亭栏上,靠着柱子坐下来,两腿伸得老长。“你听过没?魔界的季先生。”
宋亦坚当然听过。魂骨岭的镇守者,百族大会上以一敌十七的凶名,偏生治下出了名的公允。昆仑虚的卷宗里写他是"魔域悍将,诡计多端",可人界的流民传他是"季菩萨"。
“你师父。”宋亦坚说。
“嗯。”墨泽禹歪着头看他,“你呢,你师父谁?”
“云鹤真人。”
墨泽禹嘴张了张。“昆仑虚掌教啊。”他语气里带上一丝意味不明的玩味,“那你岂不是……那种根正苗红的正道翘楚?”
“你呢。”宋亦坚反问,“你算什么。”
“我?”墨泽禹指了指自己,“魔道妖孽,恶贯满盈,罪恶滔天,该被天打雷劈——都是你们仙界的卷宗上写的吧?”
宋亦坚没否认。
墨泽禹笑了,笑得很轻,没有恶意。“那你现在拔剑啊,斩妖除魔,天职。”
宋亦坚握剑的手没动。雨声大了起来,亭子里干爽的角落一寸寸缩小,两人之间的空地只隔了三步。
“你杀过人吗。”宋亦坚问。
墨泽禹想了想。“算杀过吧。去年焚渊那边有伙盗匪抢矿,我拦了,打起来,失手死了一个。你呢。”
“没有。”
“那你不杀我?”
宋亦坚摇头。“你没有恶行。我下山前师父说过,诛邪不诛心,未行恶者不当斩。”
墨泽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玩味渐渐褪下去,换了一种宋亦坚读不太懂的东西。“你这人挺有意思。”他说,“昆仑虚出来的,居然讲道理。”
“你也是。”宋亦坚说,“魂骨岭出来的,也讲道理。”
墨泽禹一怔,随即笑得更大声了,笑得荷叶上的水珠都抖落下来。他一边笑一边摆手,“你别拿我跟你比。我那是被师父揍出来的,你这怕是天生的吧。”
“天生的什么?”
“死板。”墨泽禹说得毫不客气,“你从刚才坐下到现在,背挺得比剑还直,衣领一丝没乱,剑搁在膝盖上的角度都没变过。你累不累?”
宋亦坚没回答。他确实累。从昆仑虚下来这一个月,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确认自己言行无失,剑不离手,警觉不散。可他没法像面前这个人一样靠柱子瘫着,说话时胳膊还随意搭在膝盖上晃。
“累。”他最后承认了。
墨泽禹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递了一个过来。“山脚村口买的,老太太蒸的,我多揣了两个。吃吗。”
宋亦坚看着那个馒头,白生生的,冒着白气,被一双沾着泥的手递过来。他接过去咬了一口,麦香在嘴里散开,温热的,软的。他已经三天没吃正经东西了,路上净啃干粮。
“你下山做什么。”宋亦坚嚼着馒头问。
“找东西。”墨泽禹含含糊糊地说,“师父让我找一样东西,说在苍梧山这边。”
“什么东西。”
“不能说。”墨泽禹冲他眨了下眼,“魔界机密。”
宋亦坚没再追问。雨渐渐小了,亭外山雾腾起来,把整座苍梧裹成一片青灰色的混沌。两人并肩坐着吃馒头,没有人拔剑,没有人试探,气氛奇怪地松快。墨泽禹吃完了把油纸叠好揣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
“你往哪儿走。”宋亦坚问。
“山顶。”墨泽禹指了指雾里隐约的山脊,“你要同路吗?”
宋亦坚站起来,收了剑。“同路。”
墨泽禹在前面走,步子快,踩在湿滑的苔石上却很稳,像只在山里长起来的兽。宋亦坚在后面跟着,隔了三步远,目光时不时扫过他的脚法和呼吸节奏,心里默默记着——轻功底子极好,气息绵长,腕力沉,那把锈剑恐怕只是伪装。墨泽禹忽然回头。
“你是不是在心里分析我。”
宋亦坚顿了一下。“是。”
“分析出什么了?”
“你腰力比腿力强,用剑的路子偏劈砍而非刺挑。魂骨岭铸的剑普遍厚重,你的锈剑看着破,但剑脊厚度不对,改过重心。你故意把剑鞘绑松了,是为了遇敌时甩掉鞘——你出手很快。”
墨泽禹站住了,转过身来看他,表情有些意外。“你观察力还挺细。”他说,“还有呢。”
“还有你右肩动作比左肩大,要么旧伤未愈,要么你的剑谱路数本身就偏重右侧发力。”
墨泽禹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我右肩六岁摔断过,师父接的,接得不好,一直使不上全力。你是第一个光看走路就看出来的。”
宋亦坚看着他的笑,喉头动了动,没说话。他想说"这没什么",可他知道这确实不是什么常见的本事。他是昆仑虚最年轻的天才,他的眼睛就是用来拆解一切对手的。可面前这个人被他拆到了旧伤,居然还在笑。
“走吧。”墨泽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前面有个山洞,我昨晚歇在那儿,还挺干净的。到了把鞋烤烤,你靴子全湿透了。”
宋亦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靴面,才发觉靴筒里已经渗了水。他竟一直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