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风从荒古墟深处卷过来呜呜地响，像是古战场上亡魂的呜咽。他靠在那根石柱上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从灰白转成灰青再转成灰紫，暮色漫上沙地时他动了动，把玉佩收好起身。
风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他转头。
二十步外墨泽禹站在沙地里，玄袍被风吹得猎猎卷，衣摆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细沙，显然赶了很久的路。他望着宋亦坚，眼底映着暮色里最后一抹灰紫的天光，眉头微微蹙着。
“你怎么找到这的。”宋亦坚问。
“整个魔界的斥候都在盯你的行踪。”墨泽禹走近了几步，“你在三枯柳下站了那么久，我的人传消息给我说宋首席脸色不对劲。我就来了。”
宋亦坚看着他走近。二十步，十五步，十步。墨泽禹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和那天戍楼底座下的距离一样。
“你挖了？”墨泽禹问。
“没有。”
“那你知道了。”
“知道了。”
墨泽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暮色里宋亦坚的面容被沙风吹得有些发白，嘴唇干了起了细纹，但眼神深黑沉静，像一眼望不到底的寒潭。
“你哭过了。”墨泽禹忽然说。
宋亦坚别开脸。“没有。”
“你眼眶红的。”
“沙子吹的。”
墨泽禹没有揭穿他。沉默了片刻他在宋亦坚身边并肩坐下，也靠在那半截石柱上。两人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玄色衣料挨着白色衣料，肩膀没有碰在一起但很近。
“季无咎的配剑在周凛霜那。”宋亦坚说。
墨泽禹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嗯。我猜到了。”
“那张调令上还有暗记，长老阁掌印才有的款式。”
墨泽禹转头看他。“你是说……云鹤真人？”
宋亦坚没有答。但他垂下去的眼睫和紧抿的唇角已经给出了答案。
墨泽禹没有再问。两个人靠着石柱坐了很久，沙风掠过他们脚边把细沙一层层卷起来又落下。荒古墟的边缘寂静得出奇，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风与沙的呜咽声绵延不绝。
“宋亦坚。”墨泽禹开口时声音很轻，“你要怎么办。”
宋亦坚望着前方灰蒙蒙的沙地。“你问的是哪件事。”
“所有事。你师父，你师兄，季无咎，还有我。”
暮色彻底暗下来了。荒古墟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深靛色，没有星子，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笼罩在整片沙地上。
宋亦坚沉默了很久。久到墨泽禹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哑而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拖上来的。
“季无咎的债……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墨泽禹转过头看他。
“但我不能背弃昆仑。”宋亦坚继续说，“昆仑不只是一座山，一群人。昆仑是六界的规矩。若连昆仑的根基都被人挖空了……苍生靠什么立。”
墨泽禹没有反驳他。他看着宋亦坚侧脸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削瘦，下颌绷得很紧，眼睫微微颤着。
“所以你选了苍生。”墨泽禹说。
宋亦坚闭了闭眼。“我选了规矩。”
“那你我呢。”
这四个字落在沙风里轻得像一片灰烬。宋亦坚没有转头看他，但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你方才说。”宋亦坚的声音在发抖，被他压得很平但压不住那一丝颤，“你怕下次见面忍不住对我动手。墨泽禹。我也是。”
风忽然停了。沙粒悬浮在半空一瞬，然后簌簌落回地面。
“可你查周凛霜了。你信我。”墨泽禹说。
“我信你。”宋亦坚终于转过头来，在暗下去的暮色里对上了墨泽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三年攒下来的无数道裂痕，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始终在那，从苍梧山溪水边一直带到了这片灰白的沙地上。
“我信你。但规矩在我身后。”宋亦坚说，“苍生在我身后。昆仑的剑在我身后。你若有一日站在那规矩的反面——”
“你就拔剑。”墨泽禹替他接完了。
两个人对望着。沙地上的天光彻底熄了，荒古墟的夜沉下来裹住他们。暗色中墨泽禹看不清宋亦坚的表情，但能听见他呼吸声里的那一点点不稳。他把手伸过去，没有碰他，停在他袖边。
“你的玉佩收好了没。”他问。
宋亦坚从怀里摸出那两半。墨泽禹接过来在掌心拼合，断口严丝合缝，然后他递还给宋亦坚。
“裂了也是完整的。”他说。
宋亦坚接过玉佩放回怀里贴着心口。手放下来时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碰到了墨泽禹袖边的衣料。就那么一瞬，像苍梧山上当年抛过来却没接住的果子落地前被风托了一下。
墨泽禹站了起来。
“我该回去了。”他低头看着仍坐在石柱旁的宋亦坚，“南岸那边不能离人太久。”
宋亦坚抬头看他。墨色里那个玄色身影站得笔直，肩线绷着但下巴的弧度和三年前溪水边蹲着洗果子的少年一模一样。
“下次见面，”宋亦坚说，“我会拔剑。”
墨泽禹看着他。“我等你拔。”
“你不躲。”
“不躲。”
“也不还手。”
“不还手。”
“墨泽禹。”
“嗯？”
宋亦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若真斩下去呢。”
墨泽禹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宋亦坚的眼睛。暗色中两个年轻人的面容靠得极近，呼吸混在沙风里分不清谁是谁的。
“斩下去你也活不成。”墨泽禹说，“我没教过你么。杀了我，你后半辈子每一刻都得想我。我认识的宋亦坚受不住这个。”
他站起来转身往沙地深处走，走远了，玄色衣袍融进荒古墟的夜幕里再也看不见。
宋亦坚一个人在石柱旁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尘，御剑而起飞回北岸。越过墟渊裂谷时晨光正好从东边天际线漫上来，把熔岩暗红色的光淹成一片暖金。南岸的骨火灭了。荒原上什么人都没有。
他落回戍楼顶时赵统领迎上来面色焦急，说昨夜南岸夜叉部异动，近百人在裂谷边缘集结到了子时方散，兄弟们严阵以待了一整夜。宋亦坚站在石栏边望过去，南岸的黑岩上空空荡荡，只有昨夜骨火燃过的灰烬在晨风里打着旋。
“没事了。”他道，“散了吧。”
赵统领还想说什么，见他负手立在栏前不再开口，便躬身退了下去。
宋亦坚一个人站在戍楼顶上。晨风猎猎翻着他的白袍。他从怀中摸出那枚拼合的玉佩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照了照，裂痕在光里纤毫毕现，像一道细细的河流经温润的玉面。他看了很久，把它收回怀中。
然后他转身，走进戍楼。
案上摊着周凛霜的密函，柳含烟的方子，经阁里抄下的三页纸的内容，还有三枯柳下捡来的碎布与骨扣。他一样一样收好锁入匣中，在案后坐下来。
远方南岸沉寂无声。
他知道他在那儿。
他在这儿。
三百丈裂谷隔在中间，晨光铺满了整条墟渊。
今日之后他们会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他是昆仑虚的宋首席，是仙界正道未来的擎天之柱。他是万渊魔域的墨少主，是六界修士闻之色变的魔头。
他们站在同一道光的两面。
但晨光还暖。
那道裂痕拼合的玉佩贴在他心口，温热的，像某个人的气息。
足够了。
【第三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