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统领在廊下撞见他吓了一跳。“宋首席,这么晚了您这是——”
“回昆仑。”
赵统领更惊了。“可边界那边……”
“赵统领。”宋亦坚转过身来看着他,“若墨泽禹来犯,你挡不住。若他不来犯,我留在这也无用。三日,我回昆仑查件事,三日便还。”
赵统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拦他。
宋亦坚踏出戍楼时夜风正紧。他御剑而起往北掠去,九天之上云海翻涌如潮。怀里两半玉佩贴着心口轻轻碰撞,碎玉相击的声音细碎而清晰。
他要去昆仑虚经阁密室。
第八架上那少了的的三页,他要找回来。
不论翻出什么。
……
宋亦坚在第二日傍晚抵达昆仑虚。
他没走正门,从后山剑坪侧面的小径绕上了经阁。这个时辰经阁闭门,守阁的老弟子惯常会去膳堂用饭,阁中空无一人。他推开侧门闪身进去,熟悉的经卷气扑面而来,长长的书架在暮色中投下整齐的暗影。
他径直走向最深处那面墙。第八架。架上摆着的是近二十年仙魔边界战事的备案卷宗,每册按年份编号,看上去平平无奇。他抽出"去岁"那一册翻开,纸张平整墨迹清晰,记事的条目一条不少,手指一页页捻过去,到末尾一页时他停了。
页码跳了三格。从六十七直接到七十一。中间三页被人齐根裁走了,裁口极利落,用的是法器削纸而非徒手撕扯。他凑近了看纸缘的纤维断面,有几根微微翘起,那是近期才裁的痕迹,断面上的纸尘尚未落匀。
他合上册放回去,在书架前站了片刻。阁中极静,暮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金色的条状光斑。有什么东西在光斑边缘闪了一下。
宋亦坚蹲下去,指尖捻起那东西。一根头发。粗硬,带着些微的焦黄色,不像是昆仑虚弟子的发质。他把那根头发对着光端详了几息,收进袖中。
然后他听见阁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两个人,从正门那边踏着青石阶走近。
他无声退到书架尽头暗影里。
门开了。暮光涌进来,照出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踏入经阁。走在前面的是周凛霜,换了身玄青色常服,一边走进来一边对身后人说着什么。后面那个人身形魁梧,披着件墨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进门时抬手掀了掀帽檐露出半张脸。宋亦坚在暗影中看见那人下颌上一道旧疤,分明是昆仑虚戍卫营的兵卒,但那张脸他不认得。
周凛霜走到第八架前停了下来,伸手抽出那册卷宗翻到末页,皱眉。“少了三页?我上月来看还在。”
身后那墨灰斗篷的人瓮声瓮气答了一句,声音极闷:“周长老莫急,那几页在属下处收着。只是您答应的封赏——”
“少不了你。”周凛霜把卷宗推回架上,语气不快,“但你得先把东西给我。那三页留在你手上万一被人翻见,你我都没好处。”
暗影中的宋亦坚一动不动。
那人从怀中摸出几张折好的纸递过去,周凛霜接过快速扫了一眼便折好收入袖中。“行了,回去告诉你上头的人,季无咎的事到此为止,别再生事。仙魔两边如今绷得太紧,再打起来不是闹着玩的。”
“上面说,季无咎的徒弟墨泽禹已经收了焚渊和血河,再放任下去迟早要成气候。”那人道。
“那也轮不到你操心。”周凛霜的声音忽然冷下来,“魔界越乱,仙界越稳。这句话回去原样传。再插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那人低头应了声是,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经阁。门在暮色中合拢,脚步声远去了。
宋亦坚从暗影中走出来,站在第八架前。
他抬手把方才那册卷宗重新抽出来,翻到末页,用指尖捻了捻周凛霜方才碰过的地方。纸面上有不明显的热痕,是人身上带来的余温,说明这册子刚从别处取出不久,并非一直摆在架上。他放了回去,目光移到架旁地砖上,暮光已经移走,地砖恢复了暗沉的本色。但方才亮着的时候,他依稀记得光斑扫过一处砖缝时,有什么东西比周围的砖色浅了一小块。
他蹲下用手掌贴了贴那块地砖。松的。指腹扣进砖缝一撬,砖块应声而起,底下是个浅浅的凹槽,槽里放着一只铜扣的储物囊。
囊口没有禁制,他捻开看了一眼。里面三张纸,纸面墨迹与方才周凛霜扫过的那三页一模一样。宋亦坚把纸抽出来逐字看过,看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回囊中把砖复原,在书架前站了很久。
阁中暮光彻底消散了。黑暗从四壁涌上来包裹住他,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那三页纸上记的是去岁冬至焚渊外围伏杀的全过程。出兵三十人,由昆仑虚一名长老暗中调度,配备的是仙界制式法器,剑穗皆系九转灵丝以掩人耳目。伏杀得手后季无咎的配剑被人取走,连同尸身一道带回了某处。纸上还附了一张短笺,笔迹是周凛霜的,只有一行字。
“剑留我处,尸者埋于血河北岸三枯柳下。”
宋亦坚把这三行字一字一字刻进脑子里,然后把纸折回去原样放好。砖复原,尘埃拂匀,连他踏过的脚印都用袖口扫了两遍,不留痕迹。
他从经阁侧门退出,夜风扑面凉得刺骨。昆仑虚的灯火在下方山腰间星星点点亮起来,像一条镶了光的带子。他站在后山径上望着那些灯火,脑子里却一片空茫。
季无咎。墨泽禹的师父。伏杀的构陷从一年前就开始了,周凛霜经的手,上面还有人。那三页纸上的调兵印鉴不止周凛霜一方,底栏有个极淡的暗记,是长老阁掌印才能用的款式。
他忽然想起墨泽禹在石寨墙根底下说的一句话。你们周师兄去年在争掌教之位,输了云鹤真人一票,这阵子正到处捞功劳给自己铺路。
云鹤真人。他的师父。昆仑虚的掌教。
宋亦坚闭了闭眼。
师父知道吗。他问自己。随即第二个问题追上来——你想知道答案吗。
他没答。
接下来的两天他在昆仑虚如常活动,早课经阁剑坪丹房,一样不落。周凛霜见了他笑得如沐春风问他边界如何,他说暂无战事。柳含烟在丹房遇见他递了瓶新的驻颜丹,指尖在他掌心划了个"查"字,他微微颔首。一切如常。
第三天清晨他离开了昆仑虚。飞过墟渊上空时他低了低剑身往下望,南岸的骨火在晨光里将熄未熄,淡绿色的残焰鬼魅般晃动。他没有停,一路掠过血河隘口正上空。底下几个巡逻的夜叉抬头望见天上白影掠过,有人张弓搭箭,被旁边一个老兵按了下去。
“昆仑虚的白袍。”那老兵说,“别动。”
宋亦坚没理会这些。他越过隘口一路往南,在一处矮丘上落了地。三枯柳。这个名字在纸上见过,实地他第一次来。血河北岸确实有三棵枯死的柳树,树干焦黑虬结如鬼爪,立在灰白色的河岸沙土上。
他在中间那棵柳树下站定。树根处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翻动过又覆了回去。他没有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很久。
有什么东西在沙土表面露出一角。布料的颜色已经灰败了大半,但那纹路是魔界魂骨岭特有的织法。宋亦坚蹲下去,把那片布料边缘捻起来,布料底下压着半枚碎裂的骨扣。骨扣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季"字。
他攥着那块碎布和骨扣站起来。
风从血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浓重的铁锈气。枯柳的枝桠在风里嘎吱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宋亦坚把东西收进怀中与两块玉佩放在一起,转身御剑而起。
他没有回北岸戍楼,也没有回昆仑虚。剑光折向西,往荒古墟边缘那片无人区的方向去了。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荒古墟边缘的沙地是灰白色的,细得攥不住,风一吹就扬起来模糊天地。宋亦坚落在沙地里走了很久,走到一处被风化了一半的石柱旁才停下。
四周无人。天大地大,灰白一色,连鸟兽都没有。
他终于坐了下去。
靠在那半截石柱上,头仰起来望天。灰白的天空高远空茫,什么都没有。他从怀中摸出那两半玉佩拼在一起握在手里,掌心的温度慢慢沁入玉质,断口处那道裂痕依然清晰。
墨泽禹说这块玉佩拼得上。
拼得上又怎样。裂开过就是裂开过,那道痕迹永远在那,就像现在这样他握着一枚完整的玉佩,但断口处的手指能清清楚楚摸到那一道棱。
季无咎的骨扣在他怀里。三枯柳下的碎布在他怀里。周凛霜的密信在他脑海里。柳含烟的"查"字在他掌心里。而墨泽禹说,你早晚要对准我。
他把玉佩贴在额前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