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够了没有。”
宋亦坚身形一滞。他转身的速度极快,同时拔剑出鞘横在身前。但来人比他更快,一只手已经按在他持剑的手腕上。
墨泽禹站在他面前,玄色长袍上沾着灰,额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嘴里还叼着半截草茎。他低头看了一眼宋亦坚横在两人之间的剑刃,挑了挑眉。
“你这剑就非对着我?”他吐掉草茎,“好歹我替你挡了那两个巡逻的,不然你早被发现了。”
宋亦坚没撤剑。“妖境的人在你这。”
“在。”
“你要联合妖境攻打仙界。”
“谁说的。”
“昆仑虚的密报。”
墨泽禹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先是弯了弯眼角,然后整张脸都松开了,笑得肩膀轻轻抖。“宋亦坚,”他边说边摇头,“你真是。你们昆仑虚的人说风就是雨。我在这石寨里堆的是熔晶矿不假,但你知不知道妖境南边的沙荒里头困了几万散修?熔晶能固沙,他们跟我换粮草。妖境北边闹饥荒三年了,你们仙界封着通商口岸不让一粒米过去,我不给他们粮,他们就得饿死。”
宋亦坚的剑缓缓撤了两寸。
墨泽禹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示意他自己看。宋亦坚从窗缝又看了一眼,那些木箱旁边确实堆着几袋粗粮,袋口扎着妖境常见的草绳结。
“你不信可以去问寨子里的狐族。”墨泽禹抱臂靠在墙上,“看他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买粮的。”
宋亦坚沉默片刻,把剑收回鞘中。
墨泽禹弯了弯嘴角。“你这人,三年了还是这个习惯。先拔剑,后听人说话。”
“密报不会空穴来风。”宋亦坚说。
“你们昆仑虚的密报,半真半假掺着七分私心,你比我清楚。”墨泽禹收了笑,正色看他,“周凛霜写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戍楼里那个赵统领,我捉了他一个斥候,翻过他的军报。”墨泽禹说的轻描淡写,“你们周师兄手伸得长。他去年在长老阁争掌教之位输了云鹤真人一票,这阵子正到处捞功劳给自己铺路。你不信自己去查他最近接触过什么人。”
宋亦坚没接话,但袖中的手握紧了。
墨泽禹看着他垂下去的眉眼,声音放轻了些。“你查季无咎的事查得如何了。”
“还在查。昆仑虚经阁的卷宗不记这类事。”
“那就是查不到。”墨泽禹一针见血,“你们昆仑虚的地面上,能让你宋首席查不出来的事,背后藏着的人不会少。”
宋亦坚抬起眼看他。两个人在石寨阴暗的角落里面对面站着,外面狐妖们围着火堆叽叽咕咕说话,炭火噼啪响。阳光从石缝里漏进来几道,落在墨泽禹肩头把他的玄袍照出一小片暖色。
“你信我。”墨泽禹说。不是问句。
宋亦坚看着他肩头那片阳光,片刻后点了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墨泽禹眼底亮了一下,随即垂了眼帘把那份亮收进去。“粮草的事再有半个月运完,妖境的人就撤了。你们仙界爱怎么报怎么报,我懒得管。但你——”
他顿住。宋亦坚等他下文。
“你回去之后,周凛霜那边你提防些。”墨泽禹说,“我不是挑拨你和同门。只是他这封密报送来的时机,恰好是我这石寨里妖境人最多的几天。你这么聪明,你懂我什么意思。”
宋亦坚当然懂。若是他奉密报之令先发制人打了这石寨,周凛霜便有了"宋首席击溃仙魔边境妖境联军"的战功可以报上长老阁。而他宋亦坚一旦动手,墨泽禹不可能不还手,届时两人正面开战,两败俱伤,得利的只有第三个人。
“我明白了。”他说。
墨泽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宋亦坚低头看,是半块玉佩,断口处的云纹和他枕下木匣里那块一模一样。
“给你。”墨泽禹说。
“我有。”
“那是你的半块。这是我这半块。你全拿着。”
宋亦坚皱了眉。“为什么。”
墨泽禹把半块玉佩塞进他掌心,手指在他掌缘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我怕下次见面我真忍不住对你动手。”他说得漫不经心,好像只是在讨论天气,“玉佩放你那,我就算气疯了想想这东西在你身上,也下不了死手。”
宋亦坚把玉佩攥住。温热的,是墨泽禹怀里的温度。
“那你呢。”他问,“你没有凭恃了。”
墨泽禹听了这话咧嘴笑起来。“我要是连这点底气都没有,怎么配当你宋首席的对手。”他说完转身往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晨光勾出他半边轮廓,“下次再见,别站那么远。”
然后他出了寨门。两个夜叉兵卒见了他的玄袍连忙跪了一地,他摆摆手大步走了,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黑色荒原的晨霭里。
宋亦坚独自在石寨角落站了一会儿。掌心那半块玉佩的棱角硌着肉,他慢慢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翻出寨墙原路返回北岸。
渡裂谷的时候他停了一瞬。南岸的骨火已经熄了,天光大亮,荒原上一片寂寥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他在那儿。
宋亦坚回到戍楼时已是次日午后。赵统领迎上来一脸焦急,说周长老又来了信催问备战进度,还说昆仑虚那边似乎已经议定了要对血河隘口采取行动。宋亦坚接过信扫了一遍,放在案头。
“回信给周师兄。”他说,“边界无异动,妖境踪迹暂未查实,不宜贸动干戈。”
赵统领愣了一下。“可是周长老那边……”
“照我说的回。”宋亦坚语气平静,“若有差池,我一人担着。”
赵统领不再多言领命去了。宋亦坚在案后坐下,怀里那半块玉佩的触感隔着衣料贴着胸口,微微发烫。他把周凛霜的两封密函并排摊开,仔细比对笔迹,又在烛火上烘了烘纸背。
第二封信的纸背,在边角处洇出一小块极淡的墨水印痕,像是被人重新封缄时不小心按上去的。那痕迹的形状有几分像某种兽爪。
宋亦坚盯着那爪痕看了很久,把两封信收进匣中锁了。
当晚他写了一道密折,没有走戍楼的传讯法阵,而是用昆仑虚弟子间私下通传的旧路子送去了柳含烟师姐的丹房。折上只写了几个字。
查周师兄近三月。
密折送出后他在窗前站到后半夜,望着南岸幽绿的骨火一字排开像一条沉默的河。
第四天夜里,回信到了。
柳含烟的回信写在驻颜丹的方子背面,字迹潦草但一望便知是她亲笔。宋亦坚在灯下展开,方子底下压着几行小字。
“周凛霜去年冬曾私调昆仑戍卫三十人出墟渊南口,去向不明。三月后归,少五人。掌教不知。另,去岁冬至焚渊外围伏杀季无咎一事,长老阁记载为'未确认的魔界内斗',但经阁密室卷宗第八架上有一册少了三页。”
宋亦坚把方子凑近烛火烧了。
灰烬落在砚台里,被墨汁染成污黑的一滩。他盯着那滩黑色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