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坚扶着石栏往下看。裂谷深处热浪扑面，熔岩在谷底缓缓流淌，暗红色的光映上两岸峭壁。南岸那些幽绿的骨火连成一线，冷森森的，映不出任何人影。他看了片刻，问，他们领兵的是谁。
赵统领面色紧了紧，低声说墨泽禹。这个把月他亲自坐镇血河隘口，隔三差五来边界上走一遭，也不攻也不退，就远远站着往我们这边望。兄弟们心里发毛，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
宋亦坚没再问。
他在戍楼住了七天。白天巡查布防清点军备，夜里轮值瞭望。南岸的骨火每晚准时燃起，偶尔能见几个黑影在峭壁边缘移动，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第七天夜里他值后半夜，站在石栏前望着对面火光出神时，忽然听见风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瘦了。”
极轻，极淡，夹在裂谷的热风里几乎听不真切。但宋亦坚身体僵了一瞬。
他把目光缓缓移向声音来处。南岸峭壁边缘最高处那块突出的黑岩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玄色长袍在夜风里翻卷，那人倚着岩壁站着，手里转了枚什么东西，骨火的幽光映上他半边侧脸，下颌线条比三年前硬朗了，眉眼间的少年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沉的冷。
墨泽禹。
两界之间隔着那条熔岩河，三百丈宽，热浪灼人，飞鸟难渡。可宋亦坚看清了他的眼睛。
墨泽禹也在看他。
隔着火光与热浪，隔着天规与立场，隔着三年不见的天翻地覆，两个人就这么隔着裂谷对望。
“你该叫我一声宋首席。”宋亦坚说。声音平得像经阁里的石板地。
对面那人把手中东西收进袖里，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黑岩最边缘。熔岩的热气把他袍角燎得起卷他也不退。
“宋首席。”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尾音很轻，像是含在嘴里品了一下，“昆仑虚新晋的首席弟子，长老阁最看重的后起之秀，仙界正道未来的擎天之柱。”他说一句停一停，声音不疾不徐，“密报上都写了。我读了。”
宋亦坚没接话。
墨泽禹望着他。隔了三百丈裂谷热浪翻涌，那目光竟还是稳稳地落在宋亦坚脸上。“你把我师父送你的玉佩收好了吗。”他忽然说。
宋亦坚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那半块。”墨泽禹从袖中摸出另半块来举在骨火前，断口处的纹路严丝合缝，“我留着呢。三年来贴身带着。你呢。”
戍楼顶的风突然大了，猎猎地吹。宋亦坚没有回答。
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每息都像被熔岩的火舌舔过。然后墨泽禹把半块玉佩收回怀里，笑了一下。那笑和三年前溪水边的笑一模一样，弯弯的眉眼，嘴角翘起的弧度，眼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那个人。
“我早知道是你。”他说，“赵统领的回报里写昆仑虚派了宋首席来，我就想，是你吧。我在这等了你七天。”
宋亦坚终于开口：“你等我想做什么。”
墨泽禹歪了歪头。“就想看看你。不行吗。”
戍楼底下传来换防的脚步声。宋亦坚垂眼，把袖中那半块玉佩拢进手心握紧，再抬起脸时神色如常。
“魔渊少主深夜靠近边界，意图不明，戍楼守军有责驱逐。”他提高声音，“请回。”
墨泽禹站在黑岩上没动，收了脸上的笑。“宋亦坚，三年不见你就只跟我说这个？”
“仙魔殊途。”宋亦坚道，“你我都知道。”
“殊途。”墨泽禹把这俩字咬得很重，像是牙齿间碾碎了什么东西，“当年苍梧山上你放我走，可没说殊途。”
“当年是当年。”
“当年你剑在抖。”
宋亦坚的呼吸停了一瞬。
墨泽禹往前又迈了半步，脚尖已经抵在黑岩的边缘，底下是百丈悬崖和翻涌的熔浆。“你的剑抖成那样，三年了，你以为我忘了？”
风呼啸着从裂谷深处卷上来，把两人之间的热浪撕扯成扭曲的波纹。宋亦坚望着对面那个身影，玄袍猎猎立在骨火幽光里，下颌绷得很紧，眼睛里映着熔岩暗红色的反光。
像换了个人。又明明还是那个人。
“墨泽禹。”他说，“回你的南岸去。”
“我要是不回呢。”
“那就拔剑。”
墨泽禹忽然笑了。那笑跟方才不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苦涩又像是释然。“你拔啊。”他说，“我就站在这不动。你拔你的昆仑剑，隔三百丈你斩不斩得到我。”
宋亦坚的手按上了剑柄。
按上去的瞬间他想起三年前苍梧山的溪边，他按着同一柄剑的同一处剑柄，手指关节也是这么发白。对面那个人说的话也几乎一样。
你拔啊。
他拔了半寸。剑身映出骨火幽绿的冷光，映出他紧抿的唇角，映出对面南岸崖壁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影子。
然后他松了手。剑回鞘，发出一声轻响。
墨泽禹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融了一下。
“回去吧。”宋亦坚道，“别再来边界。”
“你让我不来我就不来？”
“墨泽禹。”
宋亦坚的声音终于起了波澜。很轻的一丝哑，被他压在喉咙底下压了三年的那个东西从这道缝隙里渗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你来一次，我就得动一次杀你的念头。每动一次，剜一次。你不疼，我疼。”
裂谷忽然安静了。风也停了，熔岩的汩汩声也远了，天地间只剩这句话轻飘飘地悬在热浪里。
墨泽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站在黑岩上俯视北岸戍楼顶那个白衣身影，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宋亦坚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时，他忽然从崖边跃了下去。
宋亦坚瞳孔骤缩。
三百丈深谷，熔岩沸腾，任何活物坠下去都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他扑向石栏上半身探出去，看见墨泽禹的身影在峭壁间几个腾跃借力，玄色袍摆擦过滚烫的岩壁留下焦痕，最后稳稳落在北岸一块突出的石台上。离戍楼不过二十丈。
宋亦坚的呼吸停了半拍。
二十丈。近得他能看清墨泽禹鬓边的碎发被汗濡湿，衣摆被熔岩热气燎出几处焦黑。那人抬头望他，面容被北岸的夜风吹得苍白，唯独一双眼睛亮得烫人。
“你说我来了你就得动杀我的念头。”墨泽禹说，“那你现在看看我。看清楚。你要杀就杀，我就站在这，绝不还手。”
宋亦坚的手第二次按上剑柄。这一次三指用力，昆仑剑在鞘中嗡鸣。
二十丈的距离，以他的修为，一剑出鞘可断三山。墨泽禹没有防御姿态，手垂在两侧，连袖中那枚玉佩都没拿。
“为什么。”宋亦坚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