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秋天宋亦坚返回昆仑虚时,身上除了一把剑和一个空锦囊什么都没带回来。
云鹤真人在大殿召见他,当着长老阁七位长老的面问了这趟历练的经过。宋亦坚一一答了,说在苍梧山遇魔界修士三名,斩妖境盗匪两伙,解人界村庄流疫之困一处,其余琐碎不提。答得干净利落,挑不出毛病。周凛霜师兄站在长老席最末笑着点头,柳含烟师姐垂着眼拨弄腕上一串玉珠,谁都没问他那个锦囊去了哪里。
散了殿宋亦坚回自己的静室,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了很久。窗外玉阶上晚钟撞了三响,暮色从山巅漫下来,紫气蒸腾如纱。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指腹摩过断口处粗糙的棱角,然后放进枕下木匣,匣底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此后三年他没再下山。
昆仑虚的日子还是老样子。卯时早课,辰时剑坪,午时经阁,未时丹房,酉时晚课,戌时后自行修炼。宋亦坚把这套章程守得比戒律堂的钟摆还准,天资本就卓绝,又肯下死功夫,三年间修为境界连破三重,昆仑剑法后三式由他补全了两式失传变招,长老阁商议了三个月破例给了他授剑资格,自此昆仑虚上下称他一句宋首席。
但他从不笑。
剑坪上师弟师妹们练剑时偶尔偷懒,三五成群坐在石栏上嗑松子聊闲话,说他宋师兄修为高是高,就是那张脸冷得像万年不化的雪顶。有一个胆大的师妹问过他一次,师兄你怎么总绷着,山下风景不好看么。宋亦坚收剑入鞘,说好看。师妹等他多说两句,他只道,练剑吧,便走了。
他不是不想笑。只是那年从苍梧山回来之后有些事情变了,变得他不太愿意去碰。比如山里晨雾浓时他会在经阁三层靠窗的位子坐上一个时辰,手里捧着书却一个字看不进去,望外面云海翻涌,想的是另一片山里的雾。比如每月初七剑坪歇整日,他会去后山那棵老槐底下独坐,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花瓣落在肩头他也不拂。比如逢着冬日第一场雪,他练完剑立在雪地里站很久,掌心托一片雪花看它化掉,然后想起有人曾蹲在溪边满脸果渍冲他笑。
这些都不值得提。提了也无用。
第三年开春长老阁议事,掌教云鹤真人端坐上首,说墟渊边界近来异动频繁,魔界那边季无咎座下亲传弟子墨泽禹已收服焚渊龙族与血河夜叉两部,万渊魔域半数版图并入其麾下,再这样下去仙魔边界的平衡必然打破,须派人前往巡视。
“宋亦坚。”掌教点了他。
他从末席站起身应了声是。满殿长老无人异议。周凛霜接话替他安排随行弟子与法器辎重,柳含烟说驻颜丹这些日子炼得多,匀几瓶给师弟带在路上防着南疆瘴气。宋亦坚一一谢过,末了问了一句,去多久。
掌教说短则三月,长则半年,视边界局势而定。
他低头,嗯了一声。
散会时周凛霜拍他肩膀说师弟你这次去可留神,墨泽禹那小子不好惹,据说剑术得季无咎真传,去岁在焚渊一剑劈开三座熔岩山,龙族当场归降,凶得很。宋亦坚说我知道。周凛霜又笑,你上回下山也是遇着魔界的人,跟一个小子在苍梧山打了一架还放了人家走,这事我替你压下来了,这回可别再心软。
宋亦坚脚步顿了顿。
师兄,他说,我没心软。
周凛霜摆摆手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大殿门外的玉阶上,风从墟渊方向吹过来,带着很淡的硫磺气。他闭了闭眼。
三年前苍梧山的溪水里,那个少年把洗好的果子抛给他一个。他没接,果子砸在袍子上滚进草丛。少年也不恼,蹲回去又洗了一个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果子又没得罪你。他当时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少年说你是下山历练的吧别这么紧张嘛我就是路过,你们仙界弟子都这个德性么见谁都是一张欠了八百年的脸。他说魔道中人,我本该斩你。少年说那你斩啊。他拔了半寸剑,没拔出来。少年从溪石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你的剑在抖。少年说,你不想杀我。
宋亦坚把剑推了回去。
少年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在溪光里亮得晃眼。我叫墨泽禹。你呢。
他没答。
那少年也不追问,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掰成两半,半块塞进他手里说你拿着吧,我师父说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个下不去手的人不容易。保重啊昆仑虚的。
然后转身走了。玄色短褐的衣角消失在苍梧山的雾里,宋亦坚在原地站到天黑,手心攥着半块玉佩,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后来查过墨泽禹这个名字。季无咎的关门弟子,被带上魂骨岭时八岁,天资冠绝魔界年轻一辈,十三岁通九脉,十五岁可敌季无咎百招。再后来就是去岁收服焚渊的传闻,一条条递进长老阁的密报里写这人手段利落狠辣,不似其师季无咎那般怀柔,短短半年便将万渊魔域散落部族拢合大半,隐隐有问鼎魔尊之势。仙界上下提起墨泽禹三个字脸色都沉几分,说这魔头比当年季无咎还难缠。
宋亦坚把那些密报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落。看到最后他把纸页合上,心想他们说的这个人他不认识。
苍梧山溪水边的少年,赤诚通透,桀骞不羁,笑起来时眼底干干净净,捡起两半玉佩塞进他掌心说保重。
那才是墨泽禹。
但三年前那个夏天已经过去了。
而今他在昆仑虚玉阶上站了许久,风里硫磺气越来越重。半年。他默念这两个字。
长吗。不长。短吗。也不短。
足够他们见一面了。
……
墟渊边界横亘在仙魔两界之间,是一条纵深千里的裂谷,谷底熔岩暗涌,地表沟壑纵横寸草不生。仙界在裂谷北岸筑了十七座戍楼,每座相隔百里驻兵千人,由昆仑虚派出长老轮流坐镇。魔界那边沿着南岸设了九道隘口,魂骨岭的铁铸哨塔从焚渊一路排到血河入渊处,夜里燃着幽绿色的骨火,远远望去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宋亦坚抵达北岸第三戍楼时正值三月末。戍楼统领姓赵,昆仑虚外门弟子出身,修为不算高但戍边经验老到,见了宋亦坚先行了个大礼,说宋首席亲至实在惶恐。宋亦坚还了礼说统领不必多礼,我此来只是巡察边界布防情况。赵统领连声应是,引着他登上戍楼顶层瞭望台,指着南岸说,那边近半年异动频繁,骨火夜夜不熄,巡逻的魔兵多了三倍不止,半月前还曾有一小队夜叉试图泅渡熔岩河,被我们射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