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江岸,远古踽踽独行的身影
书名:浮云也自由 作者:温和的郎 本章字数:5147字 发布时间:2026-09-03

上一章回顾:犯人猴子逃跑后,李子沐与副大队长金伯云、狱政科长夏绍安搜查猴子的物品,寻找线索。后来又找几个犯人谈话,了解猴子的困境,了解到这是一个生存空间被碾压的生命个体,从而对监狱改造环境和干警的管理方式产生深深反思。

最初两天,长江北岸和西面的几个卡点时不时传来老百姓看到疑似逃犯的消息,但经逐一核实,纯属捕风捉影。李子沐的心一直悬着,三天后,周边卡点全部撤回。只剩下姚海波和金平参加的快速追捕组还在湘西逃犯老家蹲守。李子沐希望能顺利抓回犯人,这样,追责的鞭子甩下来会轻点,批评几句,罚点款,这事也就翻篇了。以前也都这样子。若是迟迟抓不到人,这笔帐也一直欠着,时不时拿出来抖落一阵。若是犯人在外面重新犯罪,那后果……李子沐不敢想下去。

午后的阳光被云影吞进去又很快吐出来。田埂上,李子沐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泥水从解放鞋底渗进袜子里,冰凉黏腻。他望着远处灰沉沉的江堤,脑子里翻涌的不是眼前这五十多个犯人的秧床进度,而是大年三十下午在陈军家的那顿团圆饭。

记得大年三十下午四点,陈军拍着他的肩膀说晚上到家里一起吃团年饭。他犹豫了一下,说不太好吧,陈军说有什么不好,我爷娘老子交待的,你初来乍到一个人过年太冷清。

推开陈家虚掩的门时,一股裹着肉香的热气扑面而来,炖牛肉的醇厚、腌腊鸡的咸香、红烧鱼的甜鲜混着油烟味把屋子填得满满的。老陈系着蓝色围裙从厨房出来,黝黑的脸上没了往日的阴郁,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渍。陈军递过来一杯热茶:"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

现在陈军就在他边上,此刻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上,他又想起了一个细节——酒过三巡之后,陈军夹了块肉在嘴里嚼着,忽然问他上堤这几天感觉怎么样。他说还在适应,老彭教了不少。陈军点点头说管犯人你得跟他学学,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也不能太软,又说你心善是好事,但在这里光靠心善不行。小芳在旁边插嘴说我看他就挺好的,对谁都不凶,陈军的筷子在碗沿上一磕,声音就大了:"你懂什么?管犯人又不是做慈善。你对他好,他觉得你好欺负,下次就敢蹬鼻子上脸了。"

这番话如今在田埂上回响起来,李子沐眼前又浮现出昨天傍晚食堂里的场景——一中队管教周志国端着饭盒乜斜着眼睛看他,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说"哟,这不是追逃英雄吗",渔业分队的拐子哥接话说"你就是门子痞,刚来上班就碰上这种事",周围几个人跟着笑。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得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从来自己的痛苦和不堪往往就是他人的快乐之源,这大概就是萨特所谓"他人即是地狱"的注脚。当时他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他不知道该解释什么——解释那天下着暴雨,解释他光着脚跑了两三里地,解释他回来以后烧到三十九度?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只是觉得看到别人倒霉就好玩。

他正想着食堂阿姨金枝端来那碗撒了葱花的萝卜汤时热气拂过脸的感觉,眼前的秧田里一个犯人手一滑把木板扎进了旁边的苗床,陈军"嚯"地站起来,一声暴喝炸开:"没吃饱饭啊!退着挖!眼睛长哪里去了?"那犯人慌忙弯腰捞起木板,泥浆溅了满脸,头埋得更低。李子沐看着这一幕,手里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把碎土,指缝间渗出潮湿的黑泥。

对于如何管犯人,年夜饭桌上老陈也说过一番话。那时候老陈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说劳改工作说到底还是做人的工作,那些犯人是人又不是牛,得摸准他们的心思,管犯人也不能光靠硬的。老陈当时的语气很沉:"对犯人,别总靠吼靠压,要耐心。咱们干的是改造人的活儿,又不是看牲口。"陈军放下酒杯眉头皱起来,说,爸现在生产任务压得死,大堤加固田间农活哪一样不赶时间,犯人是啥样子你还不清楚?油盐不进的人你耐心教育有多少闲工夫跟他们磨嘴皮子。

李子沐坐在田埂上反复咀嚼着这段父子对话。陈军说的有他的道理,这五十多个人一天完不成五丘秧床,明天任务就叠到六丘七丘,雨水一来全泡汤。可老陈说的也没错,他亲眼看见那些犯人低着头战战兢兢的样子,动作拼命加快却因仓促更显凌乱,田间泥水翻腾,把刚有点样子的秧床边缘又弄得灰糊糊一片。似乎恐惧在这里才是最高效的驱动力,比任何道理和说服都来得立竿见影。陈军深谙此道并且运用得理所当然,可他李子沐学不会。他总卡在中间,左右不是,像是一个彻底的"多余人"。

远处江风裹着土腥味扑过来,他拢了拢棉警服,喉咙深处的咳嗽又涌上来,被他强行压下去。

年夜饭后半段,老陈讲起六十年代初农场刚扩建的时候,那时大堤还很低,年年修年年垮,有一年洪水半夜决口,水灌进来时农场的猪都漂在房顶上。

"那时候你才多大?"老陈指着陈军说,"比小芳现在还小,抱着个木盆不肯撒手,盆里还装着你玩的弹珠。"陈军被说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老陈又喝了一口酒眼睛发红:"那年要不是我死死拉着你,你就跟着木盆漂走了。"吕姨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然后老陈的目光就落在了小芳脸上,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水光,他嘟囔了一声"小兰",饭桌瞬间安静了。小芳端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余燕低下了头,陈军的手指按在酒杯上发颤。吕姨拍了拍老陈的手背说老头你喝多了,可老陈愣愣地看了小芳几秒,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慢慢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但没有声音。

陈军后来扶父亲进屋休息,出来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把空杯子在桌上转了两圈才开口:"我还有个妹妹叫小兰,六岁那年丢了。二十年了,找过到处找过,派出所公安局打拐办都报了,都没消息。我爸就是从那以后话越来越少酒越喝越多,他的左手就是那年冬天冻坏的——大年三十晚上他一个人跑到湘西,找了几天几夜,回来后手就伸不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子沐此刻坐在田埂上,手还在机械地拈着土坷垃。他想起吃完饭小芳送他到门口时站在门框里,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说李子沐你别在外面瞎说,她眼睛很亮像两粒玻璃珠,说有些事知道多了不好。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记住了那句话,还记住了那个瞬间屋里漏出来的灯光在她脸上切出的明暗线条。余燕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收拾碗筷、端菜、倒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她嫁给陈军这样粗鲁的男人,大概也是常年沉默着,把所有话都咽进肚子里。

"小李!"

陈军的喊声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田那边红脸正站在田埂上朝这边招手,大概又有什么活儿要安排。陈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回头看了李子沐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年夜饭桌上他端起酒杯说"来,为你说的'改造人的意义'干一杯"时那种笑,复杂的、带着点过来人的悲悯。那时候子沐问他"那改造还有什么意义",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带红脸到工棚那边有点事,你在这里给催紧点!”

如今站在田埂上迎着冷风,子沐忽然觉得那个关于"改造人的意义"的问题他心里到现在都没答案。他一个师院毕业满心想着站三尺讲台用粉笔勾勒世界的年轻人,此刻穿着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坐在田埂上"监督"一群被剥夺自由的人进行最原始的春耕劳作。

知识、诗意、对心灵的启迪,所有他珍视的东西在这里都显得飘忽可笑,如同田埂上散去的薄雾,太阳一晒便了无痕迹。远处淡淡晨雾尚未完全褪尽,江风裹着原野上特有的土腥味和隐约的粪肥气味一阵阵扑来,随即阳光又被云影遮蔽。他下意识地拢了拢棉警服,那阵咳嗽的欲望又在喉咙深处蠢动。

他望向远处的大堤。屈原写《涉江》的时候大概也是在这样的春天,江水浑黄风吹在脸上带着腥味,四野寂静,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和他那颗"端直"却无处安放的心。"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枉渚就在这片江水下游不过百里的地方,屈原当年或许就是沿着这条江一路流放又一路走到湘西的蛮荒之地。子沐忽然觉得两千多年前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其实跟他隔得并不远,都是被丢到荒僻之地的人,都是怀揣着一点"有用于世"的念想又被现实狠狠摔在地上的人。

可他不是屈原,他不会投江。但他站在这片屈原流放走过的土地上,看着眼前泥泞、囚服、灰暗的天空和陈军暴躁易怒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流放不一定要去到蛮荒之地——把你丢在一个哪里都去不了的地方,日复一日做着你不想做的事看着你不想看到的人,也算是一种流放。

他低下头继续碎着土坷垃,一下又一下。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了,只剩犯人们走在泥水里的细碎声响和自己的心跳。他又想起早上在门卫室——老陈登记犯人出工人数后,又抬起头慈祥地看着他说:"小李,不要压力太大,好像犯人跑了就天塌了?我干了三十年手底下也跑过三个。责任分几种,你脱岗不在现场责任就大,你在现场有疏忽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错。猴子的事,这孩子来了就没安生过,吞螺帽割腕告状大队里谁不知道?他今天不跑明天也得跑,你能看着他二十四小时?"

老人说这话时眼睛里的通透是过来人特有的,既是是安慰也是说事实。子沐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陈叔,心里却没那么轻易放过自己。如今坐在田埂上,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这段话,像是在石磨里碾了一遍又一遍。陈大顺的温和里藏着几十年熬出来的钝,陈军的暴烈里绷着没化开的刚,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却像隔着一条河。

阳光终于再次刺破云层,映照在那片刚荡平的水面上反射出一片细碎晃动的光斑。有那么一瞬间,那光变成了教室里黑板前飞扬的粉笔灰,变成了学生们亮晶晶又懵懂的眼睛,变成了摊开的新书上油墨的清香。然而一阵尖锐的喝骂声骤然响起,幻象支离破碎,眼前依旧是泥泞、囚服和对面田埂上陈军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

午饭时间到了,犯人们陆续从田里爬上来,泥腿子在田埂上踩出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于飞带着几个犯人挑着饭菜过来,站在田埂上。

“一把手”将他的饭菜送来,他接过搪瓷碗,热度渗进掌心。一只碗里是萝卜汤,和昨天食堂里金枝姨给他端的那碗一样,撒着葱花,热气拂过他被风吹冷的脸。他低头喝了一口,咸淡正好,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远处犯人们蹲在田埂上吃饭,灰扑扑的一片,沉默而规矩。陈军站在杨树底下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正午的亮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吸烟时肩膀微微塌下去的样子,和年三十坐在饭桌前转酒杯时一模一样。

子沐忽然想,这里表面上的平静下面藏着多少他看不懂的暗流。监门外扔帽子的背后藏了不少猫腻,姚海波把那些藏在帽子里的钱放哪儿了?那些看似恭顺的犯人心里每时每刻打着什么算盘,早上出工时,姚海波父亲姚望山拉了他一把,小声说"你是替人家背锅"到底有什么用意?陈军那句"红脸这人会来事的"又是什么意思。还有小兰,一个二十年前走丢的那个六岁女孩,她的消失像一道裂缝横亘在这个家里,老陈的手伸不直了,吕姨的腿不知什么时候再也站不起来,小芳的身上还残存着那个"小兰"的影子。而所有这些,都在那顿年夜饭的桌上,在一瞬间的沉默里,让他窥见了这个看似和谐之家的一道裂痕。

他把喝完汤的搪瓷碗放在椅边,重新望向那片秧田。犯人们已经陆续下田了,弯腰、薅草、平田、翻泥,动作机械、麻木、重复,像上了发条的时钟。阳光再次隐进云层,水面上的光斑熄灭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想起陈军昨天走出办公楼时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与陈军走到监门外,陈军忽然拍了拍他肩膀说:"小李,跑犯人的事也别太往心里去,处分该吃吃,日子该过过。等你在这儿待久了就知道,有些事扛着扛着就过去了。"他当时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此刻坐在田埂上,把这句话和清晨出工前老陈说的"你是个好伢子别让这些事把你打倒了"叠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这对父子用的词不一样——一个说"扛"一个说"别打倒"——可底下的意思是同一个:你得在这儿活着,不管用什么姿势。

远处长江大堤横亘如僵龙,江水浑黄沉默东流。风从江面上吹来,把田埂上的野草吹得伏倒一片。李子沐弯腰把解放鞋的鞋带重新系紧,手指触到鞋面上干涸的泥块,剥落下来抛进田里,无声无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朝田埂上走去。陈军返回了工地,正站在对面田埂上,对着田里的泥干子边比划着什么,见李子沐站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去看看最西边那一组——动作干净利落,像年三十在饭桌上给他倒酒时一样自然。

子沐迈开步子往西边田头走,脚下的田埂泥泞,鞋底踩下去噗噗地响。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军蹲在田埂上,只留一个裹着布满泥点的警服的背影,正弯着腰和田里的一个犯人组长说着什么。那个背影和三十那夜他扶老陈进屋时微微弓起的脊背重叠在一起,让子沐想起金平那天晚上说的——"陈哥为人实在,就是做事有点霸道,安排犯人全凭自己一人做主。"

他转过身继续走,把那片秧田和那些背影都抛在了身后。他的棉衣口袋里空荡荡的,没带上那本《楚辞集注》,只有一把刚才碎土时无意间攥进去的沙砾,硌着指腹,细碎的、冰凉的,和这片土地给他的所有触感一样——粗粝、具体、不容回避。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怎样悬而未决的处分、那些看不透的人心、那场漫无边际的大雨,会把他拽向怎样的深渊。

但此刻他正往前走,鞋底踩在田埂的泥泞里,一步一步,稳当而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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