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没几日,院角那棵老桂花树忽然就开了。
事先没什么征兆,前一天晚上看,枝头还全是青绿色的花苞,像一颗颗饱满的米粒。第二天早上起来,推开院门,一股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发痒,却舒服得很。抬头一看,满树的金黄!那些花苞一夜之间全绽开了,四片小小的花瓣围着一个细蕊,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把整棵树都染成了金红色。
阿螺高兴得像个孩子,早饭都顾不上吃,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树下,仰着头看。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也落了一层淡淡的金。她伸手接住几瓣飘落的花,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开了,终于开了,"她喃喃地说,"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旺。"
我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确实,今年的桂花开得格外繁密,枝头沉甸甸的,风一吹,花瓣就像金雨一样往下落,落在阿螺的肩膀上,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树下那片埋着田螺壳的土地上。泥土是深褐色的,花瓣是金黄金黄的,落在上面,像是谁故意撒上去的。
"收桂花吧,"阿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趁早上露水没干,花瓣最新鲜。"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竹筛和干净的纱布,铺在树下的石条上。我扛着竹竿,轻轻敲打那些缀满花的枝桠。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落在竹筛里,落在纱布上,也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脖子里,痒丝丝的。
小外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满院子的金黄,兴奋地大叫:"下雪了!金色的雪!"他在花瓣堆里打滚,滚得满身都是桂花香。阿螺笑着骂他:"小祖宗,这是做桂花糕的料,不是沙子,别糟蹋了!"可也没真生气,由着他闹了一会儿,才把他拉起来,拍掉他身上的花瓣。
一上午,我们收了满满三大竹筛的桂花。阿螺把桂花倒在堂屋的大木盆里,挑去杂质,留下干干净净的花瓣。她说今年的桂花要分几份:一份做桂花糖,一份做桂花糕,一份晒干泡茶,还有一份,要留给念云带回城里去。
下午,阿螺开始在灶屋熬桂花糖。白糖和清水在锅里慢慢化开,熬成透明的糖浆,然后把新鲜的桂花倒进去,轻轻搅拌。桂花的香气在高温里彻底释放出来,混着糖的甜香,从灶屋飘到院子,又从院子飘到巷口,整个村子都浸在这股甜香里。
我坐在灶屋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她的动作已经不如年轻时利落了,弯腰的时候,手要撑着膝盖才能直起来。可她熬糖的手势还是那样稳,木铲在锅里画着圈,不紧不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她花白的头发,照着她脸上深深的皱纹,也照着她手背上那些褐色的斑点。
"阿牛,"她头也不抬地喊我,"去把门口那坛去年酿的桂花酒搬进来,我加点今年的新花,再封一坛。"
我应声出去,把那坛酒搬进来。她打开封口,往里头撒了一把刚收的金桂,又封好。她说这酒再埋个一两年,等望天他们下次回来,挖出来喝,更香。
傍晚,第一锅桂花糕出笼了。白白胖胖的米糕上,点缀着金黄的桂花,冒着腾腾的热气。阿螺切了一块递给我,我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久久不散。小外孙蹲在边上,吃得满脸都是糕屑,还伸手要第二块。
阿螺把切好的桂花糕装在竹篮里,让我给栓子家、二狗家、还有李爷爷各送一篮去。我拎着篮子走在村路上,巷子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熬桂花的香气。到了李爷爷家,他正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苗虽然还没开花,可叶子绿得精神。他接过桂花糕,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说:"甜,真甜。等我这棵开花了,我也给你们做。"
从李爷爷家回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阿螺正在扫落花。她把扫起来的桂花堆成一个小堆,装在布袋子里。我走过去,和她并肩站在树下。
"这树,比咱们还老了吧?"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比你老,没我老,"阿螺笑着说,"我在天上的时候,它还不知道在哪呢。"
我也笑了。风一吹,又有花瓣落下来,落在我们的肩膀上。我伸手把阿螺头发上的一瓣桂花摘下来,放在她手心。她捻着那瓣花,忽然轻声说:"阿牛,你说当年我要是没从那只田螺壳里出来,现在会在哪?"
我想了想,说:"在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肯定还在这个院子里,一个人,守着口空水缸,守着这棵桂花树,守一辈子。"
她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把手里的花瓣轻轻撒在地上,撒在那片埋着田螺壳的土上。
"那我还是出来好,"她说,"出来陪你扫桂花,陪你熬糖,陪你看月亮。"
我攥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丝丝的,可握在手里,暖得很。
屋里传来小外孙的笑声,还有望天和念云说话的声音。桂花还在簌簌地落,金黄金黄的,铺了满地。我抬头看着这棵老桂花树,看着满枝的金黄,忽然明白,我当年埋下的那只田螺壳,早就在土里化尽了,可它长出来的根,早就扎进了这院子的每一寸土里,扎进了这一家人的日子里,再也分不开了。
风又吹过,满院的桂花香浓得化不开。阿螺靠在我肩上,我们俩站在树下,像两株生了根的老树,守着这满院的金黄,守着这辈子的甜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