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头顶,学堂外的风卷起一层薄灰,吹得纸页哗啦作响。几个家长还坐在长凳上,手里针线停了,目光都落在柳如烟面前那三本摊开的账册上。
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动作不紧不慢。手指点在第一册的“收入”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护工捐粮折银三十两,屯内商铺抽成二十两,阿蛮私人拨款十五两。合计六十五两,一分不少,全入公账。”
有人低声问:“她自己掏钱?图啥?”
柳如烟没答,只翻到支出页,指过去:“孙秀才月俸五两,纸墨笔砚耗材七两,课本抄写人工三两,火烛杂用二两。”她顿了顿,看向提问那人,“你家打短工一天挣多少?三文还是五文?先生教满一月,才顶一顿肉席的钱。你说她图啥?图我们将来认得‘盐’和‘碱’不混着使?还是图娃们长大后,能自己看懂地契上的字,别被人骗了卖身?”
四周静了一瞬。一个老妇抱着孙女,小声嘟囔:“可这钱……拿来买米不好么?读书又不能当饭吃。”
柳如烟合上第一本,拿起第二本,翻到末页,指着结余那一栏:“去年荒年,我们发过粥棚。可识字的姐妹能核灾粮、记名册、看药方,活下来的比别村多三成。今日省一口饭供一个先生,明日就能少死十个人。”她抬眼扫过众人,“账不怕晒,心不怕问。我们不是办善堂,是种根。结余——零。”
没人再说话。
片刻后,一个穿粗布衫的汉子开口:“要是以后你们涨价呢?现在说得好听,等娃们都进了学堂,再要钱,我们也没退路了。”
柳如烟点头,像是早等着这话。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展开贴在墙上,标题四个大字:家长监事会。
“每月初,五名轮值家长查验账目,签字画押后公示三日。若有异议,可联名提请复核。”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钥匙,单独取下一把,递向人群里一位年长妇人,“账房门双锁并行,你保管这把,我留一把。缺一不可开柜。”
那妇人迟疑着接过,掂了掂,又抬头看她:“真由我们查?”
“随时。”柳如烟说,“你可以带人来,可以抄录副本,可以问每一笔钱去哪了。只要你不偷、不毁、不替别人藏私,你就跟账房一样有权。”
旁边有女人笑了:“这比我家婆家管钱还严实。”
笑声起了几处,紧绷的肩头松下来。有人开始议论:“下个月也送二丫头来念书吧?”“我家老大识了字,前天帮我算了布庄的工钱,少给了半文都没逃过她眼睛。”
柳如烟没再说话,只是合上账本,摘下眼镜,轻轻擦了镜片,递给身后助手。她转身走向侧屋,脚步平稳,肩背挺直。
学堂墙根下,阳光斜切过地面,照见昨夜残留的一点灰迹已被扫净。门槛完整,门环光亮,风穿过敞开的大门,吹动屋里新贴的《千字文》纸页。
她推开侧屋门,将最后一本账册锁进柜中,抽出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本月财政简报,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