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村道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赵铁柱已经带着六个人站在学堂门口。
他没穿战甲,但皮甲扣得严实,腰刀挂在侧边,刀鞘朝前,不出半寸。人往那儿一站,像根夯进地里的木桩,不动,也不说话。身后六个护卫排成两列,间距一致,手都搭在刀柄上,目光平视前方。谁走近,他们就齐刷刷偏头看一眼,再收回视线。
没人敢大声说话。
早起送女童上学的家长原本三三两两站着,脚步迟疑,眼神往四周瞟。昨夜的事传得不算细,可风声压不住——有人想烧学堂,油罐被截在柴房,人也抓了,虽没闹出响动,但人心已经绷了一夜。几个老妇抱着孙女,低声念叨“读书惹祸”,脚却没往后退。
赵铁柱看见她们,往前走了两步。
“张婆子。”他叫得干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人耳朵里,“你家娃前天偷听《三字经》,我听见她跟小伙伴背‘人之初,性本善’,调儿还挺准。”
那老妇一愣,怀里孩子抬头眨眨眼,小声说:“我还背了‘苟不教,性乃迁’呢。”
旁边有孩子接话:“我也听见啦!她比孙先生念得还顺!”
人群松动了一下,几声笑冒出来,紧绷的肩头往下落了落。
赵铁柱没笑,只点头:“今日讲《千字文》,从‘天地玄黄’开始,课后还有描红。娃们进去坐好,大人在外等,晌午前就能回家。”他说完,抬手一挥,护卫立刻上前两人,手里捧着竹牌和墨笔,“报个名字,领个牌,按年龄分班入院,不乱。”
流程简单,不拖沓。一个护卫写,一个核对,发牌时顺手把孩子往门里引。有家长问:“这牌是干啥用的?”
“进出凭证。”赵铁柱答,“丢了补不了,冒领进不去。学堂不是集市,想来就来。”
话不好听,但理正。众人不再多问。
辰时初,日头爬过东墙,学堂外已排成两列。年长些的妇女坐在赵铁柱搬来的长凳上,孩子则叽叽喳喳聚在门前空地。远处田埂上还有几道影子站着,是来看热闹的年轻汉子,袖子挽着,嘴里叼着草茎,眼神飘忽。
其中一人突然扬声:“读了书也不过嫁人做饭,白费工夫!”
声音尖,故意拖长尾音,像是要激起骚动。
赵铁柱没动怒,也没下令驱赶。他缓步走过去,站定在那人面前,比对方高出一头,影子压过去半边身子。
“你家娘子识字吗?”他问。
那人一噎,摇头。
“那你爹教过她记账?”
摇头。
“若病了,看得懂药方?”
还是摇头。
赵铁柱点头,像确认了什么。“咱们屯去年防疫,靠的就是会看药单的姐妹挨户送药。王家沟那位郎中开的方子,字歪得像蚯蚓爬,可我们这儿四个女娃认出来了,剂量、配伍、忌口全对。你娘要是吃了错药,你能怪郎中,还是怪自己家里没人识字?”
围观的人静了片刻,有人低声应:“说得是啊……我媳妇前年差点把‘三钱’看成‘三两’,险些吃死。”
赵铁柱不看是谁说的,只继续对着那年轻人:“读书不是为了攀高枝,是为了活命、持家、不被人骗。你嫌白费工夫,那你回去教你娘子?教不了,就别挡别人的路。”
那人脸涨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转身就走。另几个跟着的也低头散了,脚步仓促。
赵铁柱目送他们走远,才抬手打了个手势。两名护卫立刻离开队列,沿围墙慢行,一步一扫视,每隔一刻换岗一次。动静不大,但存在感极强。
学堂内传来朗读声,清脆整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门外的家长陆续安静下来,有人掏出针线缝补,有人靠着墙闭目养神。紧张的气息被一点点压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稳——不是没有危险,而是有人扛着。
孙秀才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新抄的《千字文》,边角有些毛糙,显然是连夜赶出来的。他看了眼门外的秩序,又看向赵铁柱,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回屋。
赵铁柱立在原地,手仍扶着刀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一批女童已由护卫引入内院,竹牌交还,名单勾画完毕。他这才微微松了肩,但站姿未变。
日头升到头顶,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点灰土味。
学堂大门敞开着,门槛上没有划痕,地上也没有泼洒过的灰迹。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这一早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