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戛然而止的那一刻,苏青黛已经站在了墙头。
她没回头去看自己的落脚点,也不需要。脚底砖瓦的触感、夜风从东南角刮来的角度、远处柴垛被风吹动的窸窣声——这些就够了。她贴着屋檐滑下,落地时像一片叶子压上尘土,没惊起半点响动。
学堂后院的门锁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有人在撬。声音很轻,铁片蹭过铜扣,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得像是练过。墙根底下还蹲着个人,粗布包放在脚边,油布裹得严实,但那股子石灰混着松香的味道瞒不过她鼻子。
她绕到东侧矮墙,借着两棵老槐树的影子靠近。月光被云挡了大半,刚好够她看清那人手里的动作——窗闩已被顶开一道缝,再有三下就能推开。他伸手去拿油布包,刚解开一角,里面露出一叠黄纸,墨字歪斜:“妖书惑众,天打雷劈”。
苏青黛没等他掏火折子。
她从袖中抽出丝带,缠住右手三指,伏地滑行至窗下。那人正弯腰去提包,后颈暴露在外。她抬臂,掌缘切下,力道不重,却精准打在神经交汇处。人软下去的瞬间,她左手已拽住其衣领,将整具身体拖进墙角阴影里。
全程不到五息。
她把人平放在地,翻过脸来认了认——村西张家的老四,平时在田里扛活,话不多,也不惹事。眼下鼻尖冒汗,嘴唇发白,显然知道自己干的是掉脑袋的事。
她拎出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又解下腰带把他双手反绑,动作利落得像捆一捆柴。然后才打开那个油布包:除了告示和石灰粉,还有个陶罐,揭开盖子闻了闻,是桐油。点一把火,够烧半间屋子。
她盯着那罐油看了两秒,合上盖子,拎着他后衣领往柴房拖。
柴房门没锁。她一脚踹开,把人丢进去,顺手抄起角落的旧草席盖住他下半身,伪装成无人状态。接着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一点,照了照四周——没有第二双鞋印,没有多余痕迹。此人单独行动,无接应。
她熄灭火折,蹲在他面前,拔剑出鞘三寸,用剑鞘尾端轻轻顶住他喉结。
“谁让你来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耳朵。
那人闭着眼,头偏过去。
她把剑鞘往前送了半寸,压力加重。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睁开眼。
“……张家老三。”他哑着嗓子,“给两斗米,说只要烧了书,贴完条就成。”
“他还说了什么?”
“说林阿蛮迟早要遭报应,读书的女人留不住,早晚被人拖去沉塘。”他喘了口气,“让我别留名,做完就走,别回村西露脸。”
苏青黛收回剑鞘,站起身。
她没再问。
这种事不需要太多话,幕后是谁,目的为何,动机清清楚楚。
她最后看了那人一眼,转身走出柴房,顺手带上门,从外面用断木卡住门栓。这地方撑不了多久,但够等到天亮。
她沿着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更快。经过学堂正门时,她停下,仰头看了眼门楣上的木匾。风把它吹得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她没去扶,也没停留,只确认了一件事:锁是完好的,门槛上没划痕,地上也没泼洒过的灰迹。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这一晚已经变了。
她穿过两条小巷,回到自己住的破庙。庙门虚掩,她推门进去,屋里没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她走到窗边,轻轻叩了三下木框,节奏短长短短。
对面屋子的窗开了条缝。
林阿蛮的身影出现在里面,没点灯,也没说话。
苏青黛靠在窗台,低声说:“夜有鼠患,已捕获一只,咬出窝在张家老三院里。”
屋里静了片刻。
烛光亮起。
林阿蛮的声音传出来,平稳得像在记账:“天亮前,把路扫干净。”
苏青黛点头,关上窗。
她没回床铺,而是重新系紧袖口,把剑背好,再次消失在巷子里。
寅时未到,她已第三次绕完学堂外围。
这次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接缝上,耳朵听着每一阵风、每一声虫鸣。
她在等。
等下一个蠢货,或者下一个命令。
天快亮时,东方泛出灰白。
她蹲在西侧矮墙的阴影里,盘膝而坐,头微垂,像睡着了。
其实没睡。
她的眼睛睁着一条缝,盯着学堂门口那条土路。
路上空无一人。
但空气是绷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