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段二门口，看河面上那些塑料小灯慢慢散开。它们漂得很慢，像被水下什么极轻的东西托着。河不宽，对岸就是一片旧居民楼，几扇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帘后晃动。陆灵均忽然想，如果自己不是陆家人，没有这双眼，此刻也能像那些窗户后面的人一样，吃完晚饭，看一会儿电视，把这一天平平常常地过完。可他不是。他生下来就带着这条河的影子。
他沿着石阶下到水边。河岸湿滑，生了薄薄的青苔。他把背包转到身前，打开最外层，取出那朵干花。花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蹲下来，把花放在水面上。花没有沉，也没有被水流冲走。它就在离岸半尺的地方停着，像在犹豫什么。陆灵均盯着它。水面荡了一下，那花的五片花瓣忽然微微张开，像在水里醒了过来。接着，它缓缓朝上游漂去。
陆灵均站起来，跟着花走。
花漂得不算快，始终与他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河岸边的路时宽时窄，有时要拨开一丛构树叶子才过得去。那花像知道路，专挑人迹少的地方走。水声细细的，像有无数条小鱼在夜里翻着肚皮。陆灵均不敢看水面。他只看花。看花在那片黑沉沉的水上一点一点往前移，白得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
走了大约半刻钟，花停在了一处河湾。陆灵均抬头。这里他白天没来过，像是西河口的尾巴。河湾处有一道旧石桥，桥身矮矮的，桥洞下黑得看不清。桥头有间小庙，庙门紧闭，门头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水月庵”三个字。字已经缺了半边，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庙前有一棵歪脖子柳树。那柳树一半枯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半空。另一半却绿得发黑，枝条一直垂到水面上，像一蓬浓密的长发。风一吹，柳条“唰唰”地扫着水，把那些塑料小灯全挡在了外面。
陆灵均站在桥头，没再往前。那朵花就在柳树垂到水里的枝条间打转，像被一双手轻轻按住了。他蹲下身，从地上捡了根干树枝，轻轻拨开柳条。水面下，映出一个人影。
他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没有人。只有那棵柳树。他再低头，水面上的人影还在，就站在他身后。陆灵均僵住了。他慢慢转头。身后站着一个人，离他不到三步。正是那女人。
青衫，盘发，斜插一朵白珠花。珠花碎碎的，映着河面散光，像把半个夜都别在了发间。她不高，瘦肩细腰，眉眼生得极清，却透着一股不染尘灰的冷。那不冷是冷的，比冷更远。陆灵均没动，也没说话。他想起段二说的，她身上有香火味。果然。她站着的地方，像有一缕极淡的檀香，从她袖口、鬓角、衣摆里一点点溢出来，和河水的腥气搅在一起，竟不违和。
“花是你的？”她先开口了。声音不尖不哑，像一炷香燃到尽处时落下的灰，轻而细。
“我带来的。”陆灵均说。
“陆家人。”她慢慢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一件很久就知道的事。她朝那柳树走去，步子无声。到她经过陆灵均身边时，陆灵均闻到一股更加清晰的香火味。那味道让他想起儿时跟着舅公去庙里，大殿佛像前无数香头同时亮着的样子。
“鼓皮是我拿的。”她在柳树前停下，背对着他说，“要拿回去，你得先过我这关。”
陆灵均握了握拳：“什么关？”
她转过头，半张脸被柳条投下的细影遮住。她说：“我要你去水里找一尊像。巴掌大，铜的，是我庵里供的水月观音。三天前掉进这河里。你找上来，我就把鼓皮还你。”
“你为什么自己不下去？”陆灵均问。
她没回答，只往旁边让了一步，把整个河湾让到他面前。水很静。静得像一块黑玻璃。陆灵均咬了咬牙，说：“我明天再来。”她也不拦他，只说：“你等不到明天。明天这水会涨。观音像会被卷进下头的涵洞。你要找，就只能现在下去。”
陆灵均看着她。她的眼睛黑得发沉，没有一丝光。像两孔望不见底的深井。他忽然觉得，她是在试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脚边那朵花忽然动了，从柳枝间挣脱出来，打着旋，朝河湾更深处漂去。那里有一团极淡的、水草似的东西在缓缓摇动。陆灵均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只见水面下似有东西在发亮。很微弱，像萤火虫沉在水底。他心一横，把包摘下放在桥头，鞋也脱了，只穿着袜子走到水边。水很凉，凉得他脚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他吸了一口气，没再犹豫，朝那亮处走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