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把门推开半扇。一股又潮又旧的气味从门里涌出来，像打开了一口很多年没动过的樟木箱。屋里光线很暗。唯一的光源竟不是电灯，而是柜台上点的一盏老式油灯，灯油浅了，火苗只有黄豆大，照得满屋子的旧货都半明半暗。墙边的架子上堆着缺了口的瓷瓶、发黄的挂钟、成卷的旧字画，还有些看不出用途的铁器，在暗处泛着乌光。
段二蜷在一张旧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毯子。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两只眼睛陷在眼窝里。可那双眼看见陆灵均时，还是猛地睁大了。他挣扎着坐直，声音又干又急：“你……陆家人？”陆灵均走近，把背包放在地上，点头：“我舅公让我来的。他说你姓段，西河口旧货街的老段。”
段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陆灵均以为他在哭，结果他是在笑。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拉一只漏风的风箱：“陆家还有后。好。我还了半辈子债，总算能还上了。”他放下手，眼窝里湿亮亮的，不知是汗还是泪。陆灵均心里发闷，说：“段二叔，你先别急。我舅公只让我来找你问那半张鼓皮的事。”段二一听“鼓皮”二字，脸色登时变了。他朝门口望了望，压低声音：“把门关严。”
陆灵均转身把门合上。那河面上聚成一团的小灯，随着门缝合上，像被人一口气吹散了。段二从沙发旁的矮柜里摸出一只铁皮盒，抖着手打开。里面没有鼓皮，只有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式对襟衫，站在一条船上，笑得腼腆。段二说：“这是你太爷爷。我爷爷给拍的。那年南关拆庙，你太爷爷把半张鼓皮抱出来，给了一个人。那人叫段锦书，是我爷爷。你太爷爷说，鼓皮分两半，陆家留血，段家留皮。等哪年陆家后人来取，段家要能拿得出来。”
陆灵均心头一震。原来鼓皮不在别处，一直就被段家守着。他看向段二，问：“那半张鼓皮呢？”段二的手垂下来，落到照片上，指尖触着那年轻人的脸：“没了。三年前没了。”陆灵均喉头一紧：“怎么没的？”段二望向那盏油灯，脸上浮出一种极深的疲惫。他说：“西河口有个收旧货的老街，每月初一、十五有鬼市。来的不全是活人。三年前一个雾天，我半夜起来解手，看见门口河边上站着一个女人。她没影子。我吓得转头跑回屋，第二天开门，门槛上放着几枚银元。那银元是老的。我没动，放回河边。第三天，她把银元塞进我门缝里。第四天，我撑不住了，开门让她进来。她说，她要买半张鼓皮。”
陆灵均屏着呼吸。段二继续说：“那鼓皮，我本来要等你舅公来取的。可她说她知道你太爷爷和我爷爷的事，还说，那鼓皮放在我手里，只会招祸。我不信。她走了。那天夜里，河水涨起来，把半条西河口都淹了。只有我门口这块地，水绕过去，不沾门槛。我知道她是在逼我。第五天夜里，她把我的货全从架子上搬下来，一件件扔进河里。我听着那些东西落水的声音，像在听自己半辈子的债沉下去。我没撑住，把鼓皮从阁楼的暗格里拿出来，给了她。”
陆灵均好半天没说话。他知道自己该生气。可看着段二那副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的样子，又气不起来。段二抬头看他，嘴唇哆嗦着：“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段家替陆家守了四代，够了。以后这债，转给河边站着的人。”陆灵均皱眉：“河边站着的人？谁？”段二说：“我后来才明白，她说的是你。陆家这一代，下不了水的人。你舅公传了你眼睛，也传了你命。你是那条河现在唯一还在等的人。”
油灯忽然一闪，火焰矮下去半寸。屋外的风不知从哪扇缝里钻进来，带着水腥气，阴阴地贴着地面走。陆灵均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他知道段二没瞎说。他能感觉到这间屋子里有东西。很轻，很旧，像被水泡过的棉絮。那东西不伤人，只是盯着。盯得人心里发毛。
“你最近听见的水响，是她吗？”陆灵均回头问。
段二点头，又摇头：“不知道。我听见的不是水。是鼓声。从河底下传来的。响得心都跟着跳。后来我腿就软了，走不动路。我觉着是那半张鼓皮在叫人。叫陆家的人来。”
陆灵均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很静。只有河里那些小灯随水晃荡，发出极轻的“啪嗒”声。段二忽然说：“你带花来了吗？”陆灵均从包里把红布包取出。段二只看了一眼，就撑着沙发想站起来，被陆灵均按住。他仰脸对陆灵均说：“花找皮，皮找水。你把这花放到门口河面上，它会往有鼓皮的那半边走。你跟着它走，就能找到那女人。那女人不是鬼。她不是这一界的东西。她身上有香火味。你要小心。”
陆灵均点头，把花重新收好。他看了看段二那条已经软得使不上力的腿，问：“段二叔，那女人长什么样？”段二闭了闭眼，像在回忆一个不愿回想的梦。他说：“年纪很轻。穿青衫。头发盘着，插一朵白珠花。那珠子不是圆的。碎得像河面上的光。”说完，他像累极了，整个人朝后陷进沙发里，再也不吭声。
陆灵均把那张黄纸折好，放进段二手里，说：“段二叔，我舅公说，让我拿这张纸给你看。我到了。”段二攥着纸，没睁眼。陆灵均背起包，拉开半扇门，外面河风迎面扑来，带着凉。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油灯的光忽然亮起来，照出段二眼角一滴极淡的泪。那泪顺着他瘦削的脸滑下来，落进灰毯里，悄无声息。陆灵均跨出门去，把门轻轻带上。河面上的灯，又慢慢聚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