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陆灵均就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芦镇还裹在一层灰白的水汽里。老街上的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发暗,两旁的木楼像还没醒透的老人,闭着眼,不声不响。陆灵均背着包,站在舅公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舅公没出来送。只把二楼的窗推开半扇,从里头探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那手枯瘦如老树新枝,在晨风里慢慢晃着。陆灵均鼻子一酸,弯下腰,朝着那扇窗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去寿州要先坐大巴到市里,再转火车。陆灵均这一路都在看人。车上有人剥橘子,有人嗑瓜子,后座婴儿哭了几声又被哄睡了。这些人不知道南关,不知道河伯,不知道这世上有些花开在水里,是为了一条命给另一条命指路。他有些羡慕。羡慕得心里发涩。
火车是绿皮车,人不多。陆灵均选了个背对窗户的位置,把脸扭向过道。他不敢看水,也不想看。可火车的每一次转弯,他都能从车窗的反光里看见外面有河。那条河跟着他。或者说,从他离开芦镇起,水就一直在。在风里,在云后,在车轮碾过铁轨的缝隙里。他索性闭了眼,手伸进包里,碰了碰那朵花。花瓣又干又脆,像一片放了一百年的纸。他想象它吸了水之后舒展开的样子。白色,五瓣,花心一点黄。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它那么鲜活。
寿州城比南关大得多,也热闹得多。出了火车站,满街都是人。陆灵均坐了一辆三轮,说去西河口。车夫是个黑瘦汉子,一听就笑了:“西河口,旧货街,淘宝贝去的吧?”陆灵均说找人。车夫也不多问,脚下一蹬,三轮在车流里拐来拐去,像条泥鳅。陆灵均一路没怎么看风景,只盯着自己的手。那手今天不知怎么,一直发凉。
到了西河口,天已经擦黑。整条旧货街沿着一条内河铺开,河水不深,岸边长满了构树。河里漂着几盏塑料纸做的小灯,是附近孩子放的。灯火把水面照得花花绿绿。陆灵均只扫了一眼就别开脸。他背着包在街上走,街道不宽,两旁全摆着摊子。卖旧书的、卖瓷器的、卖老式座钟的。收音机里放着评书,一个苍凉的嗓子正在说:“话到此处,水到渠成。那河里的鬼,最怕的就是岸上有人叫他名字……”陆灵均听了,脚步顿了一下。他朝那收音机看过去,摊主是个老太太,正低头纳鞋底。陆灵均蹲下问:“大娘,段二的铺子在哪儿?”
老太太抬起头,眯眼看了他一会儿,说:“前头,桥边。拐过去有棵石榴树。就在树后头。”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找他卖货?他这几天没开门。”
“为什么?”陆灵均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些,说:“病了。说是夜里总听见水响,睡不好觉。有人说是他收的东西不干净。你年轻,别去沾。”
陆灵均道了谢,朝前走去。桥边果然有棵石榴树。那树长在河岸石缝里,一半枝桠斜到水面上。树后头是一间矮门面,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西河口段记旧货”。门关着,缝里有光。他走近,看见那光不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是门口的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站住脚步,慢慢侧过脸。河面上,那几盏塑料小灯正在慢慢聚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盏一盏地,推到了段二门前。灯光映着门板,白纸上那行字,竟像浮起来了。
陆灵均没有犹豫。他走到门边,曲起手指,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段二叔,我是陆家人。从芦镇来。”
门里静了一会儿,接着“哗啦”一响,像有什么东西从门后倒了下来。半晌,一个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子,从那光缝后面响起来:
“门没锁。你自己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