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风从樟树那边绕过来,吹得门口那盏旧灯泡轻轻打晃。光影在舅公脸上游来游去,像水纹在青石板上爬。陆灵均坐在小凳上,手肘支着膝盖,十指交叉握得死紧。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太多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涨水,把原先的河道全淹了。
“舅公,咱们家到底跟那条河有什么瓜葛?”他终是问了出来。声音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舅公没马上答。他拿起红布包,慢慢打开。那朵花躺在布里,已经扁得只剩个轮廓。他用两根枯瘦的手指把花夹起来,放到灯下照了照。花瓣上透出细密的纹路,像早已干涸的毛细血管。他说:“你太爷爷,是南关出来的。那会儿,南关没有河伯,只有一座庙。庙里供的不是神,是一面鼓。河上的人说,那鼓一响,河里的东西就往西走。你太爷爷就是庙里的守鼓人。”
陆灵均猛地抬头。他从未听家里人提过这些。他爸只说过,老陆家祖上务农,后来散了,各奔东西。唯一神神道道的,就是舅公。
“后来呢?”他问。
“后来鼓破了。”舅公说,手指一松,那朵花轻飘飘地落回布里,“光绪年,南关修码头,拆了庙。那面鼓被扔进了河。鼓破了,河就没人压得住了。你太爷爷带着一家人往山里逃,逃到芦镇。可鼓里的东西,也跟来了。”
“鼓里的东西……是河伯?”
“不全是。”舅公的声音像从磨盘缝里漏出来的,又慢又涩,“河伯是那鼓里的东西跟沉船里的冤魂缠在一起,才成了现在这个。那面鼓,本叫‘镇河鼓’,是早先几代守鼓人用命养的。鼓破了,那些被它压着的脏东西都跑出来,一条河就烂了。咱们陆家的眼睛,也是从那之后有的。隔几代出一个。你爹没有,我有。你有。”
陆灵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皮。原来这双时灵时不灵的阴阳眼,不只是一种天分。它是一条绳子,把他和那条河、那面鼓、那一百多条沉在河底的命紧紧拴在了一起。
“舅公,花叫我回来,是要我去找沈青萝的魂吗?”陆灵均问。他不想再绕弯子。
“是,也不全是。”舅公把红布重新包好,递还给他。那朵花搁在陆灵均掌心,轻得像一片蝉蜕。舅公说:“沈青萝的魂困在河底,跟河伯的根搅在一起。花能找到她,是因为花就是她妹妹当年还愿时放的引路花。一朵花两姐妹,这个结,得你去了。但凭你一个人,太弱。河伯把你记住了,你下水,它就知道。你得先找到当年被它借去的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半面鼓皮。”
陆灵均怔住了。舅公缓缓说:“镇河鼓破了,鼓皮裂成两半。一半被河伯卷进了河底,成了它养魂的底子。另一半被太爷爷带了出来,传到你爹这一辈,后来你爹不信这些,拿去卖给了一个收旧货的。被谁收了,我不知道。可那半张鼓皮,能找回来。鼓皮上有我们陆家每一代人的一滴血。河伯拿了那一半,所以他有你太爷爷、你爷爷的印记。你拿回这一半,就能和他扯平。”
“去哪找?”陆灵均问。他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半点犹豫。
舅公从藤椅下面摸出一张折成小块的黄纸,递给他。纸上写着一个地名:寿州。陆灵均知道,寿州在寿春一带,是旧时的水运重镇。离芦镇不算近,得坐火车。
“寿州城外有个旧货市集,叫‘西河口’。”舅公说,“那收旧货的,叫段二。你去找他。带上花。花会替你认路。段二这人贪财,但不坏。你拿这黄纸去,他看了就知道。”陆灵均接过黄纸,上面只写了“陆家旧事”四个字,墨已经化得有些模糊了。
“可舅公,你这腿怎么办?”陆灵均收好黄纸,抬头看老人。
“不用管我。我活到这把年纪,哪天死了都行。”舅公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在动,“可你不一样。你比我当年强。你还有朋友,有酆都的人肯保你。有些路,别人替你开过了,你就能走进去。”
陆灵均喉咙发酸。他想把舅公一起带走,可他也知道,这老屋子是舅公的根。一个守了半辈子镇河鼓后人本分的人,不会在最后几年离开。
“我明天就走。”他说。
“明天再走。”舅公拍了拍他手背,那手又干又暖,“今晚,你到楼上睡。你妈给你留的那间房,我每年都翻。被褥是新的。有什么话,跟樟树说说。那树比你太爷爷年纪还大,它听得见。”
陆灵均应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樟树就在头顶,叶子密得像一片海,风一吹,声音如潮。他抬起头,隔着叶缝看见几颗星。没有月。可那树香是清朗的,不黏不湿,像能把人从深水底下拉出来的手。
他忽然想起林久溟。如果这人在身边,大概会站在旁边,不说话,只那么站着。可那沉默,就是最大的底气。
“我明天去寿州。”陆灵均对樟树说。风过处,叶子哗哗地响。他当它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