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芦镇的车，一天只有两班。陆灵均赶上了下午那趟。
大巴是旧的，车身漆皮剥落，座椅套洗得发灰。乘客不多，他挑了个靠过道的位置，把包抱在怀里。蔺白的话他还记着：别看水。于是他全程没有往窗外那条河的方向转一下头。可河就在路边，时远时近，隔着车窗也能听见水声。那声音像一条贴地游走的蛇，不断往耳朵里钻。他干脆扯了耳机出来，插上手机听歌。音量开得很大，震得耳膜发麻，才把那水声盖过去。
车开了两个多钟头，进了山区。天色近黄昏，山影斜斜地压过来，把整条公路吞成一条灰带子。卖票的大姐坐在最前面打瞌睡。陆灵均把包链拉开一条小缝，那朵干花就裹在红布里。花瓣已经脱水发脆，颜色也淡了。他不敢碰，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鼻尖有点凉，像有滴看不见的水落下来。他赶紧把包重新拉好。
到芦镇时，天全黑了。
芦镇在山脚下，人口少，天一黑就静。陆灵均在镇口下了车，四下张望，路灯也没亮几盏。远处有两条狗在叫，叫得撕心裂肺。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不知从哪家灶膛里飘出来的松木香，带着点辛辣。陆灵均背着包往老街走。路面是青石板铺的，被露水打湿了，走起来一步一滑。两边的木楼黑着窗，偶有一扇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蓝光，还有里面的人低声说话的声音。这些细碎的声音让他心里安定下来。芦镇，到底还是芦镇。
舅公家在老街尽头，门口有棵大樟树，叶子密得几乎把院子都罩住了。陆灵均远远地就看见二楼亮着一盏灯，黄黄的，像从很深的夜里浮出来。他加快脚步过去，到门口，伸手拍门。拍了两下，里头传来舅公的声音，苍老但有力：“别拍了，门没闩。”
陆灵均推门进去。院子里和记忆中一样，一地被风吹落的樟树叶子，几只空竹筐倒扣在墙边。堂屋里灯亮着，舅公坐在一张藤椅里，一条腿平搁在矮凳上，膝盖以下缠着白布，布上染着黄褐色的药汁。老人瘦了些，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子又刻了一遍，可一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陆灵均就笑了。那笑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倒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
“来了。”舅公说。
“嗯。”陆灵均站定。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可看见舅公这副样子，反倒一句都说不出来。他把包放下，走到藤椅边蹲下，去看那条腿。舅公摆摆手：“死不了。被水里东西咬了一口，肿了半个月。”陆灵均看见白布边缘有一些青黑色的纹路，像是皮肤下的血管变了色。他心头一沉，问：“不是断桩绊的？”
“是断桩，也不是。”舅公让他坐，又叫他自己去倒水，“桩从水底翻出来，桩眼里夹了东西。我老糊涂了，伸手去摸。那东西像蚂蟥，钻进我肉里。现在用艾和黑狗血压着，没往下走。”
陆灵均脸色变了：“得去医院。”
“没用。”舅公摇头，“水里的东西，去了医院只会打针吃药，等死。你来了就好。把花带来了？”
陆灵均从包里取出红布包，放到舅公手边。舅公没急着打开，只用手隔空在上方扇了扇，像在闻什么。然后他点点头：“是这朵。你见到苏荷了。”
“您认识苏荷？”陆灵均问。
舅公叹了口气，说：“她是沈青萝的妹妹。当年沈青萝跑了，她替姐姐还愿，往河里下了花。结果被河伯记住了。她后来去南关，说是打工，其实是想找她姐姐，把这条账了掉。后来死在那屋里。那头发，你带回来了没有？”
“带了。”陆灵均把另一包也拿出来。那缕黑发在灯下润润的，像刚洗过一样。
舅公端详片刻，说：“头发是沈青萝的。苏荷藏着它，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对上。她死的时候，把花别在领口，是把自己做了路引。她想引的，不是债，是那些丢了名姓的魂。她姐姐跑了，她替她把命填了。”他讲得慢，像在说一件很多年前的旧事。可陆灵均听得出来，每句话都像井里打上来的水，又凉又沉。
“那沈青萝呢？”陆灵均问。
“死了。”舅公说。他抬头，望向门外那棵樟树。风从枝间穿过，叶声如雨。他说：“十几年前就死了。就死在这条老街上。死前那几年，疯疯癫癫，天天说河伯要娶亲。没人信。只有你小时候，在渡船上见过她一回。你回来说，有个女的往河里扔白花。那时候我吓坏了。我就知道，你还是被认出来了。”
陆灵均浑身一僵：“被谁认出来？”
舅公看着他，目光沉下来：“被河伯。那双眼睛，看谁，就是谁。你在渡船上看见沈青萝，不是偶然。你的阴阳眼，那时候就开了。河伯顺着那道眼光，记住你了。这些年，他一直在等你回去。”
屋里忽然一阵穿堂风。灯泡晃了晃，光线在两人脸上荡来荡去。陆灵均觉得自己像被按进了极深极凉的水里。原来他从来不在局外。从十岁那年起，他就已经在这条河、这朵花、这个局里了。
“所以那个在河滩上往河里扔花的女人，是沈青萝。”他喃喃道，“苏荷领口的花，是沈青萝留给她的。一朵是还愿，一朵是寻人。”
“对。”舅公说，“花下水，根就回。你带花回来，这花，就能帮你找到沈青萝的魂。她的魂，还在河底。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陆灵均抬头，舅公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老人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严肃。
“这趟回来，不是来看我的。”舅公说，“是花要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