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在402房里又坐了一会儿。他把那缕头发和干花重新裹进红布,塞进包里。屋里没开窗,却不知从哪钻来一小股穿堂风,从脚边溜过去,带着梳妆台那面空镜框轻轻颤了一下。他抬头,镜框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这屋子彻底静了。那种压在水底似的沉默已经散了,留下的只是普通旧屋的空旷。
他站起身,把木板重新按回镜框内侧。那板子合得不紧,像是从没被发现过。也许它本来就不是藏,是放。放得太深,就像一句没说完的话,等着有人听。陆灵均深吸一口气,关灯下楼。陈叔在保卫室里探了个头,问怎么样。陆灵均说:“没事了。这房子能住了。”陈叔脸上像卸了块磨盘,连声道谢。陆灵均没多留,走进了老城区的夜风里。
第二天一早,他去清平物业报到。
清平物业在城西一栋旧写字楼的四层,门脸小得可怜,招牌上的“清平”二字被晒得发白。他推门进去,前台没人。里间的茶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老板,姓单,单名一个“简”字,四十出头,脸圆体宽,穿件起了毛球的灰毛衣,正拿保温杯喝茶。另一个却眼生得很。
“小陆来了。”单简朝他招手,笑眯眯的,“来来来,给你介绍。这是蔺白。新来的,干‘特殊事务协调’的。你们年轻人多交流。”
那人站起来,朝陆灵均点了点头。蔺白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戴一副银丝边眼镜,穿得板板正正,白衬衫外头套了件深灰的马甲,像从哪个写字楼里刚开完会出来。可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写的不是名字,是一个符号。一个朱砂色的篆体“蔺”字,倒着印的。陆灵均接过来,指尖触到纸面,竟是冰的。他抬头看蔺白,对方笑了笑,眼睛被镜片挡着,看不清情绪。
“久仰。”蔺白说。他声音很轻,像羽毛在耳廓上扫过去,“南关的事,圈子里已经传开了。说你一个人,把河伯打回了水底。”
“不是我一个人。”陆灵均把名片收进兜里,心里隐隐有些警觉。这人话里带着试探。
“那是自然。”蔺白没纠缠,重新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守河人、阴婆子、陈渡,还有你那位酆都的朋友。少一个都不成。我来,不是打听。是想给你递个消息。”
陆灵均拖了把椅子坐下。单简很识趣地起身,说去楼下买早点,把门带上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蔺白从马甲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很薄,上面没写字,只沾着一小片已经发黑的水渍。陆灵均没接,只问:“什么消息?”蔺白把信封平放在茶几上,推过来。那水渍在灯下泛着一点极暗的光,像从深水里捞上来的。
“有人在找你。”蔺白说,“不是鬼域。是一个做‘引路’生意的老头,姓徐。他说你是他故人的外孙。托我传话,让你回一趟芦镇。”
陆灵均一震。芦镇,他舅公住的地方。那老头姓徐,正是他舅公。“徐”不是舅公的本姓,是十里八乡喊熟了的号。他小时候听人说过,舅公年轻时不叫这个,后来做了阴宅先生,说名字被水里的东西听去不吉利,就只让人叫他“徐先生”。这事情,外人不可能知道得这么细。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陆灵均问。
蔺白的指尖在信封上点了一下,说:“他来不了。腿伤了。说是去河边看水,被一根断桩绊了。那桩,就是从河底浮上来的。”
陆灵均喉咙发紧。河底浮上来的断桩。他立刻想到了第七码头那七根石桩。河伯虽然缩回了水底,但那片河底松动了。舅公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去河边看水,被这种东西伤了,不是巧合。
“他还有别的话吗?”陆灵均盯着那信封。
“有。”蔺白说,声音低下来,像怕被墙外的人听去,“你舅公说:花下了水,根就回了。带花回来的人,要把花送到芦镇。不然,那花在水里生出来的东西,会跟着你。”
陆灵均没说话。他想起了那朵别在苏荷领口的小白花,想起了十岁那年渡船上往河里扔花的女人。这些碎片,正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幅越来越清楚的画。他伸手拿起信封。信封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捏了捏,里面只有一片极薄的东西,像一片晒干的花瓣。
“你也是干这行的?”陆灵均抬头看蔺白。
“我不捉鬼。”蔺白推了推眼镜,笑得斯文,“我做的,是带话、转信、寻人。那名片上的‘蔺’字倒着印,意思是——水里的信,我也能带到。”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消息带到了,我该走了。芦镇方向,你自己拿主意。不过,最好快些。你舅公的腿,不是只是皮外伤。”
他朝门口走去,经过陆灵均身边时,停了下来,偏过头,声音贴得很近:“还有,鬼域那边已经知道你还活着了。你回芦镇,一路别看水。坐车靠窗,也别往外看河。”
陆灵均没动。门开了又合上。单简提着豆浆油条回来时,见陆灵均一个人坐在那,表情凝重得像结了层霜。他把早点往桌上一放,说:“那个蔺白,说话跟蚊子似的人,你也别太当真。”陆灵均把信封揣好,说:“单哥,我得回趟芦镇。我舅公伤了。”单简愣了一下:“那你去。公司这边没事。你上次那单,钱我已经转你卡上了。”
陆灵均点点头,起身出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从尽头的窗户漫进来,像是把时间都压薄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迈开步子。芦镇,三年没回了。舅公家的那棵老樟树,不知道还认不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