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是被油锅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闻到一股葱花的香气,混着蛋液入油的“滋啦”声。窗外天光大亮,楼下早点铺的蒸笼白气正往上涌。他趿着拖鞋出卧室,看见林久溟站在厨房里,左手拿铲,动作不紧不慢。锅里摊着两个鸡蛋,边缘煎得金黄焦脆。他脚上还是昨天那双黑袜,站在瓷砖地上,背影被晨光打了一圈淡影,像从旧画里裁下来的。
“你会做饭啊。”陆灵均靠在门框上,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
“你冰箱里只有蛋。”林久溟说,没回头,把蛋铲进盘子,又补了一句,“面没了。”
陆灵均“哦”了一声,坐到小餐桌边。盘子里两个煎蛋,林久溟自己一口没动,又去倒了杯水给他。陆灵均咬了一口,咸淡刚好。他有些不好意思,说:“你应该叫我的。我昨晚睡太死了。”林久溟说:“你三天没怎么合眼。”陆灵均嚼着鸡蛋,含混地笑了一下,心里熨帖得像被温水泡过。
吃过饭,林久溟在阳台打电话。陆灵均在厨房洗碗,耳朵不自觉地往那边支。电话那头似乎是阴婆子的声音,隔着听筒嗡嗡的,听不太清。他只听见林久溟“嗯”了几声,又说了一句“今晚回”。陆灵均手下一滑,碗差点掉进池子。他稳住神,把碗洗干净放好。要走了。他早就知道林久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儿,可这三个字从耳朵里钻进来,还是让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林久溟挂了电话,回到客厅。陆灵均擦干手,问:“今晚就回?”语气装得平常。
“嗯。有些事,得下去查。”林久溟说。他顿了顿,看向陆灵均,“鬼域在这片收人,手段是河伯。但河伯只是水面下的一颗钉子。谁把他钉在这里的,我要去下面翻一翻。你们这行,天师圈子,也有人在查鬼域。你如果继续接活,别再碰河边的委托。”
陆灵均点点头:“我知道。清平物业那边,陈哥还等着我回话。之前那单净宅的活儿,我不能白干。”
“那房子的事,你做了收尾?”林久溟问。
陆灵均一愣,这才想起来。402那间筒子楼,苏荷的壳散了,王延昭的魂也走了,可房子里的阴气到底散没散,他还没去看过。这两天南关的事像洪峰一样拍过来,把这茬给冲到了脑后。他说:“我明天去一趟。不,今晚送你走了,我过去看。那地方阴气重,但根子拔了,应该没事。”
林久溟看着他,说:“那间房里,你第一次见到苏荷。她给你‘点眼’,也给你留了东西。”陆灵均心头一凛:“留了什么?”林久溟没答,只说:“你去看看她的梳妆台。陈叔说,警方收走了大部分遗物,但梳妆台嵌在墙里,搬不走。”陆灵均忽然想起那面碎了的镜子。那天夜里,镜框空空荡荡。他倒真没细看镜框里面。
两人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太阳从阳台门斜斜地铺进来,把茶几上的水杯、钥匙、半卷卫生纸都照得发亮。陆灵均从包里翻出那叠画了一半的符纸,有一张边角被河泥泡烂了。他挑了张还过得去的,折成三角,递给林久溟:“这个给你。虽说下面用不上,但……你带着,算我一点意思。”
林久溟接过去,看了看,没说话。然后他把符折得更小,揣进里侧衣兜,和那半截桃木梳放在一块。陆灵均看着他这个动作,唇角忍不住翘起来。林久溟抬了抬眼皮:“笑什么。”
“没。”陆灵均别过脸,耳朵尖又红了。
傍晚的时候,陆灵均送林久溟下楼。深秋的天黑得早,才六点多,街灯已经亮起来了。楼下烧烤摊刚出摊,老板正在生炭,白烟腾腾地往上蹿。林久溟站在路边,回头看陆灵均。他穿着一身黑衣,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五官照得格外清楚。他说:“鬼域的‘眼睛’不只要河伯。你最近少用阴阳眼。还有,你之前在渡船上看见的那个扔白花的女人,再去问问你舅公。她不是偶然。”
陆灵均点头:“我会查。”
林久溟“嗯”了一声,转身往街口走。走了几步,陆灵均忽然追上去:“林哥!”林久溟停下。陆灵均站在他身后两步远,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胳膊还没好,到了下面,别用刀。”
林久溟没回头,只说:“知道。”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比刀重要。”
陆灵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最后被行人的腿剪得七零八落。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云层不厚,能看见几颗星。他想,这城市好大,人好多,可有些话,只有那个人听得懂。他揣着这点心思往回走,烧烤摊的老板朝他喊:“小陆,来两串?”陆灵均摆摆手,说:“下次。今晚有事。”他得去一趟筒子楼。苏荷留下的东西,他得拿回来。
夜深了,老城区的巷子还是那股霉味。陈叔在保卫室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见陆灵均来,他显然又惊又喜,连说“那房子这几天倒安稳了”。陆灵均没多解释,只说上去看看。陈叔把钥匙递给他,又补了一句:“你那个黑衣服的朋友没来?”陆灵均笑了笑:“他忙。”
402的门开了。屋里很静,空气里的霉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像野花混着河水的气味。陆灵均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抬手开了灯。梳妆台还立在原处,镜框里依旧空着。陆灵均走过去,伸出手,沿着镜框内侧慢慢摸。指腹触到了一条细缝。他抠了抠,一块薄薄的木板翻下来。里面嵌着一样东西,用红布裹着,布都旧得发脆了。他取出来,打开。
是一小缕头发。黑得发亮,用白线束着,旁边压着一朵干枯的小白花。
花和头发丝上,都透着一股极淡极淡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泛上来的香。陆灵均捧着它,手有些抖。他忽然想起苏荷化成黑烟前,对他无声说的那两个字。
谢谢。
“你是想把头发还给沈青萝吧。”陆灵均对着空屋子轻声说,“我替你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