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公交车上,陆灵均靠着窗睡着了。
这几日攒下的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他整个人往下拽。公交颠一下,他的脑袋就往玻璃上磕一下,磕了也不醒,只是眉头偶尔皱一皱。林久溟坐在他旁边,左手搭在膝上。他没有叫醒他,也没有把他歪过来的脑袋拨到自己肩上,只在他眼看要撞上玻璃时,极轻地伸过手,把那张脸往回扶了扶。陆灵均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林哥”,又沉沉睡去。林久溟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收了回来。
车到站时,是林久溟把他拍醒的。
陆灵均揉着眼睛下车,发现天已经擦黑,整座城市华灯初上。他站在公交站台边,看车流像一条光河从面前淌过去。城里的风没有河腥味,只有柏油路上蒸起来的热气。他忽然有些恍惚,像自己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被空投回了人间。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从一船的死人手里爬回来。
“先回你那里。”林久溟说。
陆灵均点点头。他的出租屋在城东,离车站不过两条街。带林久溟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个连自己都没怎么住热乎的地方,能不能让林久溟坐得舒坦。宝和斋虽然旧,但有一种沉实的安稳。他这里呢,没香炉,没天井,楼下是个晚上收摊卖烧烤的。人声和烟火气从窗户钻进来,把一切神神鬼鬼都冲淡了。
开了门,陆灵均先去烧水,又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下了一锅挂面。他做这些的时候,林久溟就在客厅里慢慢转。房子不大,陈设简单,茶几上扔着几本翻了一半的书。他停下脚步,蹲在阳台门口,看陆灵均养的那几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好几天没浇水。他拿起窗台边的小喷壶,给那几盆花喷了喷水。水雾细细地落下去,像一层极薄的雨。陆灵均端着面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你还会照顾花啊。”他把面放在小餐桌上,笑着说。
“活着的东西,都该好好活。”林久溟放下喷壶,洗了手,坐过来。
陆灵均把筷子递给他。林久溟接了,低头吃面,吃相斯文,但动得并不慢。陆灵均却看着他,自己碗里的面凉了半碗。他想问林久溟准备什么时候回酆都,又想问他会不会留下来再住一晚。话在肚子里打了几个转,到底没问出口。他想起沈听澜说的话:你们不是南关人,不欠这里。可他如今倒觉得,自己欠了很多人的。欠陈渡一刀子的血,欠沈闻溪一个明白,欠周砚一把芝麻糖,欠林久溟一条命。
“林哥,今晚别走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像从杯底浮上来的一个泡。
林久溟抬头看他。陆灵均连忙补了句:“我客厅有沙发,能睡人。你回酆都又不急,而且你伤还没好。”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林久溟把筷子轻轻搁下,说:“你这屋里,没有阴气,我睡沙发可以。”陆灵均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太明显了,低头扒了几口面。
晚上十点,楼下烧烤摊正热闹。孜然味和炭火气顺着窗缝爬进来,给屋里添了几丝人间的混浊。陆灵均洗过澡,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给林久溟铺沙发。他把靠枕拍松,又翻出一条薄被。那被子是蓝灰格子的,晒过太阳,有股干燥温软的气味。林久溟靠在阳台门边,看他在那里忙前忙后,忽然说:“你不用这样。”
陆灵均没抬头:“哪样?我平时也这么给朋友铺床。”
林久溟不说话了。
夜更深了。城市的喧嚣从窗缝里退下去,只剩偶尔几辆车从楼下经过。陆灵均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过这几天的事。像放一部拍得乱七八糟的电影。从筒子楼里的妆镜,到深夜的南关码头,从王延昭指柜,到船散魂飞。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苏荷的碎花裙领口别着的那朵小白花。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照片。不是鬼影。是真实地见过。
他猛地坐起来。
那是他十岁那年的夏天。舅公带他坐渡船去对岸赶集,船到河心时,风大起来,浪头把船打得直晃。有个女人站在船头,往水里扔了一朵小白花。舅公当时说,那是“还水愿”的。人从河里得了什么,就要还一样东西回去。那朵小白花,和苏荷领口的那朵一模一样。
陆灵均心跳加速,额上出了薄汗。原来那么早,早在他还不知道南关、不知道河伯的时候,这条河就已经出现过。那个扔花的女人,她是谁?她扔下去的是自己的,还是替别人还的愿?
他悄悄下床,趿着拖鞋走到客厅。林久溟躺在沙发上,呼吸轻而均匀,像是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落在他脸上。陆灵均蹲在沙发边,没出声,只看着他。这样看着,他觉得安心。就像小时候怕黑,只要屋里还有另一个人,那夜就没那么长了。
他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回房,林久溟忽然开了口:“不睡,看我做什么。”
陆灵均吓得差点坐到地上。他压低声音骂了句“你装睡”,却见林久溟仍闭着眼,语气平淡:“有话说。”
陆灵均蹲在原地,小声说:“我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我在渡船上见过一个女人往河里扔白花,和苏荷领口那朵一样。”林久溟睁开眼。两人的脸离得很近。陆灵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深冬井水一样的气息。林久溟看着他,说:“那是引路花。你看见的,不一定是人。”
陆灵均后背一麻。林久溟说完,又合上眼,补了一句:“明天再说。今晚,睡觉。”
陆灵均“哦”了一声,慢慢站起来。他走回卧室,把门掩上。躺回床上时,心还扑通扑通地跳。但想着林久溟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他又慢慢平静下来。月光从窗帘边漏进来,像一条极窄的河。他就在这河边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