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两人僵持。顾晨攥着笔记本，白栀子伸手：“给我。”
顾晨没给，也没说话。他的后颈上面浃着豆粒般大小的汗珠，从头一直滚下脚，他开着的手电筒发出的光，那光成为了黑暗中最亮的光柱，反射在地上让灰尘漫过光在里面跳起舞来。
白栀子看着那滴汗滑进他衣领的瞬间，突然明白为什么每次靠近他时，心跳就猛了，来势汹汹。
“我是……”话没说完——
紧张的时刻来了。地上突然传来震动声。两人同时抬头，看见尘土簌簌落下。白栀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晨拽入怀里。少年的心跳透着布料传过，和十六年前衣柜里的雨夜一样急促。
“嘘……”
白栀子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嗅到阳光晒过棉袄的味道。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数着每一步的间隔，就像数着千纸鹤的翅膀。
当脚步声消失在通道尽头时，顾晨他依然没松开她。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鸡。
“先出去。”
白栀子却没有动。她的手按在顾晨的胸口，感受着那颗心从急促慢慢平静下来。直到透过通风口照进来，她才不快不慢地抬起头。
少年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确认什么，白栀子看到他喉结滚动的样子，想起档案室里那个欲言又止的动作。
“你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
这不是问句。顾晨的表情变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白栀子的手指慢慢收紧，抓着他衣服的动作，和她抓着录音带时一模一样。
“告诉我真相。”
顾晨看着手中握着的笔记本，那是他好一阵子才拿到手的。月光下，“三情米研究”几个字在泛着冷光。白栀子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就像每次发病时那样。但这一次，她没有躲进自己的世界。
“如果你知道了真相，”顾晨的声音很轻，“可能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白栀子再次看着他后颈上依旧在流淌出豆粒大小的汗珠，又想起母亲坠楼的实情，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白栀子看着顾晨的眼睛半天都没说话，于是自己便又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妈妈的事？”她没抬头，声音很轻，却让整个通道都给震了一下。远处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但风还在吹，吹拂着某种低声呢喃，仿佛回到了十六年前的雨夜。
顾晨没有回答。他半蹲下来，膝盖也跟着“咚”地一声轻微碰地，和福利院的走廊脚步声相近。
“我不是来救你的。”顾晨还是开口，那声音低得几乎完全听不见，“是来寻找能拯救我那个世界的东西。”
白栀子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收紧，伸手拿过顾晨递出去的笔记本，那互相递进的动静只是微微一响。她翻开笔记本，泛黄的纸张写着妈妈熟悉的字迹，那些千纸鹤折痕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三情米”的实验过程。
“我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是不是用了千纸鹤封存记忆？复制三情米？”
“啧……”顾晨伸手想要碰她，却在半空停住，“应该吧，她找到了让爱存在的办法，但这也成了她的诅咒。”
白栀子眼眶泛红，她想起母亲坠楼那天，想起那些被藏起的秘密，一股愤怒涌上心头——不是对外人，而是对现在这个她最信任的人。
也许这正不是白栀子所要的，“所以，我只是你实验中的产物？任你轻易宰割？”
“不！”顾晨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握住了她那白白净净、颤抖的手，“你是我唯一不想用数据定义的存在！”
他的手掌有些冰，虎口中的茧子蹭过她的指节。白栀子自然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和他在医院档案室，他在小心地翻找资料时，也是带着这种不属于世界的笨拙。
“那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她退后一步，声音哽咽，“为了我的健康、折纸？还是……我的记忆？”
顾晨欲言又止，手电筒的光微微晃动，他最终低声说：“我虽然一开始也是这样想，但后来，从你折的每一只千纸鹤里，我看到的数据，比我那个世界还真实、还动容。”
白栀子没有回应，数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心跳盖过动静，她才有机会慢慢再问。
她紧紧攥着笔记本，习惯地数着呼吸——这是阿斯伯格症给她养成的本能。
“你来自哪里？”白栀子轻声问他。
“零爱星。”顾晨舒了一口气回答，“一个没有亲情、友情和爱情的世界，一切都是冰冷的数据，人们只是程序的一部分。”
顾晨继续说：“只有三情米能让情感存在，但它不稳定，会吞噬理智，让人互相残杀。”
“只要不被贪婪的人利用……”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低沉一些，“你妈妈发现了它的秘密，马尚史想要得到它，于是……”
白栀子闭上双眼，眼泪要从睫毛边露出，她不等顾晨说完，她早就知道答案。十六年来，她都在逃避，但现在，真相像一把刀，斩断了她美好的过往以及她所有的念想。
“你是谁啊。”她再次一问，这次更轻了。
顾晨沉默了许久，直到他听见上面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他迅速熄灭手电筒，拉着白栀子往某个墙角里躲起来。
安静了一下。“现在，真相是你的武器。”顾晨轻声道，他把笔记本塞进白栀子的怀里，“你要怎么用它，取决于你自己。”
黑暗中，白栀子在想，她是否能逃过该已经酿成束缚的命运，来还给自己一个平等拯救自己？
白栀子最后再攥紧了笔记本。虽然她无法看穿这个世界父母因果遵循的存在、无法拦住马尚史个人造反起义，但她可以在顾晨眼中温柔闯荡属于自己的色彩世界，完全不用考虑真相的埋伏。
“如果你骗我，我就亲手折一百只千纸鹤，把你的谎言全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