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之后，南关反而安静下来。像一台唱了一整夜的戏，终于落了幕，台下的看客散了，只剩几个扫地的人。河滩上还留着昨夜的火堆残迹，黑一块灰一块，远远看去像大地生了疮。晨风从河面吹来，裹着淡淡的水腥和草木灰的气味，闻着竟有几分像过年时烧过的香塔。
陆灵均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陈渡家的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家像约好了似的，谁都没有大声说话，只喝茶，吃饼，偶尔低声说两句。林久溟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出几道细细的光栅。他没吊胳膊了，右臂垂在身侧，衣袖遮住了纱布，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陆灵均知道，那伤还得养。
“醒了？”沈闻溪递过来一杯水。她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好了许多，头发重新扎得利利落落，整个人像被露水洗过的青叶子。陆灵均接过水灌了两口，朝林久溟看去。林久溟也正看他，目光隔着半间屋子撞在一起，陆灵均心头一跳，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没端住。
“林哥，你胳膊好点没？”他走过去，装作若无其事。
“不碰阴气就没事。”林久溟淡淡说。
陈渡从厨房出来，端着一锅面鱼。面鱼是手捏的，一条条白生生的，浮在清汤里，配着几片青菜和一撮油渣。他说：“都吃。吃完该干嘛干嘛。河滩昨晚上烧过了，今天再去撒最后一层灰，往后百日不要在那个地方下水。”他拿大勺往每人碗里舀，一勺两条，公平得很。到周砚时多给了一条，说：“给玄七。”周砚乐了，把小鱼夹到猫碗里，玄七嗅了嗅，吃得慢条斯理。
孙满仓吃面鱼像倒水，一碗下去连汤都没剩，抹了把嘴说：“我今晚就回码头看铺子。关了这些天，老鼠都成精了。”秦望笑他：“你家铺子不开，老鼠比你有钱。”众人笑起来，气氛轻松不少。陆灵均也笑了。这笑声让他觉得，昨晚那场像梦一样。可口袋里那半截桃木梳还在，硬硬地硌着大腿。他没有扔。断了的梳子，像某种凭据，证明那些事真真实实地发生过。
沈听澜吃完面鱼，放下碗，把众人叫到一起。她语气平稳，像在说安排：“河滩下午再清一次，我和秦叔带人弄。周砚，你年纪小，就留在陈叔家，帮着把那些纸船、河灯收拾好。沈记者，你如果还回城，走之前把你本子上记的东西给我看一遍，有些不能写的，我给你划掉。”沈闻溪点头，说：“我也没想写报道了。就是有些事，我想替奶奶记下来。”
“守着这段河，我们尽力。”沈听澜最后说，“但河伯没死。他缩回去了，这河就还有一天翻脸的可能。你们不是南关人，不欠这里。今日就能走。”
她朝陆灵均和林久溟看了一眼。陆灵均忽然有些舍不得。这两天，他跟着这些人出生入死，已经说不清自己是外人还是自己人。他看看林久溟，林久溟只是站起身，对沈听澜道：“我们下午再走。还有些东西，要了结。”
陆灵均不知道林久溟要了结什么。但吃过饭，林久溟带着他往河边去了。沈闻溪没跟来。只有他们两个人，沿着昨晚回来的路往河滩走。白天的河滩暴晒在阳光里，灰泥已经干硬，碎镜片被守河人扫成一堆，覆着薄薄的沙土。那艘船彻底不见了，只剩几块断木陷在泥里，像老死动物的肋骨。陆灵均走过去，弯腰把一块木头翻过来。木头底下压着一小片镜片，只有指甲盖大，映着天光，亮得烫眼。
“别碰。”林久溟说。
陆灵均缩回手。林久溟走到他身边，单膝蹲下，用左手把那块断木拨开，又取出一块黑布，隔布把镜片拾起来。镜片在他手里“嗞”地响了一声，像一滴水落在滚石上，然后慢慢黯下去，变成一块极普通的碎玻璃。林久溟把它扔进河里。镜片落水，无声无息，只荡出一点点涟漪。
“河伯的脸，就是你。”林久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他最后映在你眼里。往后你睡觉，少看水。在河边，也别往下照。水是他的路，你的脸，他认识。”
陆灵均抿唇，半晌才说：“那我不是一辈子不能照水了？”
“等他死透了就行。”林久溟说。
“那得等多久？”
林久溟看了他一眼，说：“也许很快，也许很久。河伯能被人打碎，但根在河底。要连根拔起，靠岸上的人不够。这事，我会回酆都查。他的名号，我在鬼域那边见过。”
陆灵均一震：“你是说，河伯可能只是鬼域在这片的一个钩子？”
“钩子。”林久溟品味了一下这个词，点点头，“很准。河伯不是孤魂野鬼，他后面有鬼域。否则凭他自己，出不了第七码头。鬼域的根，不在南关。在哪里，我还没查清。”
陆灵均觉得后脊像被浇了一桶井水。原来他们拼了命打散的，只是人家的一只手。这个局太大了，大得从这方河滩一直铺到阴司、鬼域、百年前的沉船，甚至更远的地方。他抬头望向河面，阳光揉碎了洒在水上，像一锅烧沸的金水。他想，总有一天，要把这水底的东西连根端了。不为自己，为那些没能从舱里爬出来的人。
“走吧。”林久溟转身，“太阳大，久了伤神。”
陆灵均应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他忽然叫住他：“林哥。”林久溟停下。陆灵均追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桃木梳，放进他手里：“你帮我收着。等河伯的事完了，咱们再把它接回来。断了的梳子，也能接吧？”
林久溟低头看着那半截梳子，沉默了一瞬，合拢手指将它握进掌心。他说：“能接。”
陆灵均笑了。河风从身后吹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像一双手在轻轻地推他往前走。
“那说好了。到时候，得接得跟新的一样。”
林久溟没说话，只把梳子收进怀里，继续往前走。陆灵均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踩过河滩。脚下的泥又干又硬，像把昨夜的事都封了进去。太阳挂在头顶，影子缩在脚边。风里有水气，有草气，有远处的狗叫和午后的蝉声。南关的白天，又热闹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