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像一层极薄的纱从天上轻轻揭下来。河滩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先是黑乎乎的泥,然后是碎镜片、焦草、横七竖八的火把。最后是河面,平滑如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天光里。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斜在西边,把河面染成一种冷冰冰的银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灵均跪在河滩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桃木梳。梳子只剩梳背了,齿全断在了那团白雾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抖,不是冷,是用力过猛后的痉挛。虎口处裂了一道细口,血珠子渗出来,落在河泥上,黑红黑红的。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刚撑起一点又坐了回去。河滩真软,软得人想躺下去,就那样睡着,什么都不管了。
有人踉跄着跑过来。是沈闻溪。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拼命压着:“你刚才发什么疯!那东西近了身,你当你是谁!”陆灵均冲她笑了笑,笑得虚弱:“这不是没死吗。”沈闻溪气得直咬牙,眼泪却“啪嗒”掉下来,落在陆灵均手背上,滚烫。他一愣,慌了:“哎你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哭起来比我妈还凶。”沈闻溪被他气笑了,抬手抹脸,把泥和泪糊成一团。
林久溟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
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地上轻而浅,像生怕踩碎这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夜。他走到陆灵均面前,蹲下来,用左手把他的右手翻过来看。虎口的伤口还在渗血,被河沙盐一浸,竟不怎么疼,只有种麻酥酥的凉。林久溟低声道:“谁让你把桃木梳当刀用。”语气冷,但尾音是软的,像冰下淌着活水。
“它自己弹出来的。”陆灵均说,眼神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你信不信?我手没动,它自己弹出来,正好对上了那雾的裂口。”
林久溟没说话。他撕下自己衣摆的一角,替陆灵均把伤口缠上。那动作很慢,左手不如右手灵便,可每一圈都缠得妥帖。陆灵均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说:“林哥,你也会怕我死吗?”林久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把布条最后一截轻轻塞好,说:“你不该问的。”
陆灵均心头一热,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涨开来。他“嗯”了一声,不再问。
河滩上的人渐渐聚拢过来。孙满仓弯着腰,从泥里捞出几根还没烧完的火把,嘴里嘟囔着“可惜了,这木头好”。秦望在河边蹲下,双手捧起一捧河水,浇在额头上,嘴里念着什么,像在谢河。周砚把玄七从河滩边抱起来,那黑猫软趴趴地缩在他臂弯里,累极了,只掀开半只眼看了一下,又合上了。沈听澜走在最后,沿着河滩缓缓巡了一圈,最终在陆灵均他们面前停下。
“它没死透。”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沈听澜望着河面,目光比月光还静:“雾散了,镜也碎了,但这只是把它打回了深处。它没有再追上来,是因为岸上的米、火和烟把它打退了。不是死。你们要有准备,往后的日子,它还会找回来。”
陆灵均没吭声。他知道沈听澜说的是真的。那白影散掉之前,他看见那面磨砂脸孔上,映出的最后一个人,是他自己。河伯记住了他的脸。这个念头像根细针,埋进了他的骨缝里,不深,却拔不出来。
“先回去吧。”沈闻溪轻声说,“大家撑不住了。”
回陈渡家的路上,众人走得沉默。夜雾散尽,巷子清爽起来,墙头草叶上凝满了露水。陆灵均走得很慢,鞋底全是泥,一步一滑。林久溟和他并排,走着走着,陆灵均忽然“噗嗤”笑了一声。林久溟偏头看他。陆灵均说:“我想到你昨天说我鞋带松了。结果今天鞋带头都烂了。”他抬了抬脚,那鞋带确实断了一根,断口像被什么东西啃过。林久溟没理他,只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些,好让他跟得不用太吃力。
回到陈渡家,院门半掩,灯还亮着。陈渡没睡,灶上温着锅。他看他们回来,只点点头,说:“都去洗把脸。水在井边温着,大盆里兑了艾草水,一个个来。”陆灵均先给林久溟舀了一盆,又从灶上提了壶热水,兑成不烫不冷的温度。他做得自然极了,像照顾一个会走路的病人。林久溟也没推辞。他知道推了也没用。
等大家都洗完,堂屋里点起了三根香。陈渡说:“今晚河滩上散了那么多魂,这香是给他们的。有的可能还找不到路,这香能引一引。”沈闻溪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三缕细烟,忽然问:“我奶奶的魂,也在里面吗?”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在不在,看不出来。但香分三股,总有她一股。”沈闻溪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膝盖,许久没有作声。
陆灵均坐在她旁边,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把一只刚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塞到沈闻溪手里。沈闻溪接过去,咬了一小口,说甜。陆灵均也咬了一口,真甜,像把整个晚上受的惊吓都化掉了。
夜深透了。周砚靠墙睡着了,玄七趴在他脚边,尾巴搭着他的鞋。沈听澜和秦望在低声商量明天的事。孙满仓还在吃。陆灵均坐在灯下,目光穿过木窗,看见天边已经泛出极淡的白。他想,再过一天,南关这河会恢复平静。他和林久溟会离开。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比如这夜色里的香火,比如河滩上的碎镜片,比如那把断在雾里的桃木梳。都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天亮了。”林久溟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嗯。”陆灵均应道。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们还能回来吗?”
“能。”林久溟说。
陆灵均笑了,把最后一点红薯皮撕掉,递到林久溟嘴边。林久溟看了看,说:“我不吃甜。”陆灵均“哦”了一声,把红薯放进自己嘴里,含糊道:“那以后我替你吃。”
天光破开云层,照在两个人身上。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很淡很淡的水汽。像是河睡着了,在轻轻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