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四面漫上来,像有人在河面上打翻了一整缸陈年的灰。
守河人围成圈,背对着背。火把和灯笼的光被雾气压得低低的,只在每个人脚边笼出一小片暗淡的黄。陆灵均含在舌根底下的河沙盐正慢慢化着,又咸又甜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爬,像有一条极细的凉线,从嗓子眼一直牵到胃里。他舌尖抵着那撮盐,不敢吞,也不敢吐。林久溟就在他身前半步远,左手的黑刃横在腰间,刃尖朝外,那刀在雾里不反光,黑得像把空气都切开了一道口。
“它们不炸了。”孙满仓忽然说。
陆灵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那些碎镜片不再往火堆里扑了。它们停在火堆外沿大约一臂远的地方,白森森地铺着,像一层霜。雾气在镜面上凝结,每一片都蒙了层细密的水珠,光打上去,碎成满地的星点。陆灵均觉得那光在动。不是水珠滚落的那种动,是镜面上的光自己会走,像有一群看不见的虫子在镜片底下爬。
“它在看我们。”沈闻溪低声说。她手里攥着一把黄纸,那纸已经被雾水浸软了边,像一块泡过的布。她说:“这些镜子碎片是它的眼睛。每一片,都映着一个人。”
陆灵均后心一寒。他飞快地朝脚边的镜片扫了一眼。那镜片不过拇指大小,可上面的确有东西。他看见了一个人。穿着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是他自己。那镜片里的他,脸色青白,眼圈发黑,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陆灵均胃里一绞,移开了眼。再看旁边那片,里面是林久溟。那镜中人的脸上没有表情,白得像纸,可嘴角微微勾着。陆灵均心里“咯噔”一下,再想细看时,雾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
那手冷得像用整条河的冰水泡过。
“有东西!”陆灵均叫出声,拼命往后退。林久溟回身一刀,那黑刃擦着他的裤脚划过去。陆灵均低头一看,攥住他脚踝的,是一根灰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像雾凝结成的手。刀锋一过,那东西断成两截,断口处喷出一小股灰水,落在地上“嗤”地冒了股烟。陆灵均的裤腿上留着一个深灰色的手印,那手印还在慢慢往皮肉里渗。沈闻溪一把撕下半截衣袖,用打火机点着,往他裤脚上燎了一下。火苗舔过,那手印“嗞”的一声淡了下去,只留一圈浅红的印子。
“谢了。”陆灵均喘着说。他这才发现,自己后颈全是汗。
“还有多少碎镜片?”沈听澜在前方喝问。
“数不清!”秦望在另一头答道,“这半片河滩都被盖住了,像下了层白雨。火不够,烧不完!”
“烧不完就别管镜片了。”陆灵均忽然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他抹了把脸,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河的方向:“雾最浓的地方,是河心。风是从河心往外吹的。我们反着来,把火堆推到上风口,把烟往河里灌!”
沈听澜一怔,随即眼睛亮起来:“烟熏水,它最怕的就是烟。河伯身在水里,靠的就是河风送雾。我们把烟打回去,它就成瞎子了。”
“推火堆!”孙满仓第一个动手,抄起一根火把,往最近的火堆里一插,猛地扬起来。火星子像被撕碎的金纸,泼进雾里,落在碎镜片上,发出连片的爆响。那些镜片如受惊的蝗虫,纷纷朝河里退。其余守河人见状,纷纷效仿。十几根火把同时扬起,浓烟滚滚,被风一卷,齐齐朝河面压过去。
烟过之处,雾散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陆灵均看见河心立着一个人。看不真,雾太浓了,那人又白得与雾几乎一体。他站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身上穿着一件极宽极长的白衣,像是用雾织成的。陆灵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人的脸不是脸,是一片磨了砂的镜面。镜子上面,映着整个河滩的人。火堆、浓烟、守河人,一个不落。
“河伯换皮了。”林久溟的声音从唇间吐出来,轻而冷,“他吞了镜,又用雾塑了身。这身轻,不怕火。所以沈青萝才说‘镜在舱心,水在镜后’——他把自己变成了镜。”
“那还怎么打?”孙满仓声音发颤。
“打不了。”林久溟说,“但能引。引它进火圈。它身子是雾,见火不燃,可火一烤,雾就往上走。等它升到半空,离了水汽,它这身就薄了。”
“薄了会怎么样?”周砚抱着玄七钻到前面来问。
“薄了,就能砍。”林久溟看向自己的右臂,又看向陆灵均。陆灵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刀不能用了,但还有一样东西能用。他低头,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把桃木梳。梳子只剩半截,断齿参差,可那上面沾过陈渡他爹留下的匠气,也沾过他自己前夜在镜前的恐惧。陆灵均握紧梳子,木齿刺进掌心,有些疼,又有些发烫。
“我引它。”陆灵均说。他把河沙盐咬碎,吞咽下去,喉咙里像点了一把细火。他朝河滩跑去。身后林久溟喝了一声:“灵均!”陆灵均没有回头。他一路踩着碎镜片跑,脚底“咔嚓咔嚓”地响,像踩碎了一百个月亮。雾追着他的背,像一只巨大的、冷冰冰的手掌慢慢合拢。
河心的人影动了。它朝陆灵均走来。两者越来越近,雾越缩越紧。陆灵均甚至能看见那人影上翻涌的水汽。他忽然不跑了。他站定,把桃木梳插进脚边的河泥里。那泥已经凉透了,像半只伸出来的手。他扯开嗓子,对着那白影吼了一句:“来!”
白影停住了。
镜面般的脸上,陆灵均看见自己。看见自己身后站着许多人。沈听澜、沈闻溪、孙满仓、秦望、周砚,还有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正往这边跑。火光颠簸,把雾照得忽明忽暗。白影举起了手。那手没有指头,连成一片,像一匹白布。陆灵均的桃木梳忽然自己从泥里弹出半寸,紧接着,整片河滩上的碎镜片全都立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舌头舔得翻了个面。
“就是现在!”林久溟的声音从雾中炸出来。
所有的火把同时脱手。十几道火光划过夜空,砸向白影。那白影来不及散,火已到身前。雾身瞬间膨胀,又在火焰的烘烤下急速上升,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翻腾的白烟,直直地往天上冲。
玄七从周砚怀里飞扑出去。黑猫的爪子在半空中划出几道银线,一把抓在那团白烟的下端。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从雾中炸开,像一百个魂在齐声惨叫。
陆灵均看见一条极细的光,从白烟的正中裂出来。像道闪电。不,像口刀口。他听见林久溟喊他。他扑过去,把桃木梳从那泥里拔出,用尽全身力气,朝那裂口插了进去。
雾,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