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夜,黑得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
没有城市的霓虹,没有汽车的喧嚣,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以及营区里此起彼伏、如同闷雷般的呼噜声。对于这群刚下火车、白天又经历了十公里武装越野的新兵来说,这一夜本该是疲惫到极致的沉睡。
然而,在男厕的通风口处,却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吱——嘎——”
秦烈双手死死抠住粗糙的砖缝,双脚脚尖抵住墙面的凸起,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顺着墙壁往上爬。他的呼吸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频率,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刀片,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这是他在街头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绝活。在江城那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想要活命,就得学会怎么悄无声息地翻墙、怎么在黑暗中隐匿身形。
他今晚的目标,是营区后山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禁地”——老黑班长的私人训练场。
白天那十公里越野,老黑虽然没怎么针对他,但秦烈知道,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老黑在试探他的底线,而他秦烈,最烦的就是被人当猴耍。
“我倒要看看,你这‘魔鬼’的营盘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秦烈心里冷笑一声,双手猛地一撑,轻巧地翻过了两米高的围墙,稳稳地落在了墙内。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墙内是一片空地,没有灯,只有淡淡的月光洒下来,照亮了地上摆放着的各种“刑具”:带刺的轮胎、沉重的圆木、还有一排排用破布包裹的沙袋。
秦烈走到一个沙袋前,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响声,沙袋纹丝不动,但秦烈的指尖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眉头微皱,这沙袋里装的根本不是沙子,而是高密度的铁砂和碎玻璃!
“好家伙,真够狠的。”秦烈甩了甩手,正准备再仔细看看,突然,他的后颈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那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才会有的第六感——被猛兽盯上的感觉。
“看够了吗?”
一道沙哑、冰冷,仿佛从地狱深处飘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秦烈的身后响起。
秦烈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猛地一个转身,右腿如同钢鞭一般,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扫向声音的来源!
这一记扫腿,他用了十成的力道,若是扫中普通人的脖颈,足以让人当场昏厥。
然而,预想中击中肉体的闷响并没有传来。
秦烈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老黑班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距离他不到半米。面对秦烈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老黑只是不慌不忙地抬起左臂,用小臂外侧精准地格挡在了秦烈的小腿迎面骨上。
“砰!”
骨骼相撞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烈只觉得自己的小腿骨像是踢在了一块生铁上,整条腿瞬间失去了知觉,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好胆色。”老黑缓缓放下手臂,借着月光,他那张冷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敢在熄灯后私自翻墙,还敢对班长下死手。秦烈,你是不是觉得,你在街头学的那点三脚猫功夫,在部队里就能横着走了?”
秦烈咬紧牙关,强忍着小腿的剧痛,站直了身体。他没有求饶,也没有狡辩,只是死死地盯着老黑,像一头被踩了尾巴却依然不肯低头的孤狼。
“我只是来看看,我的班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秦烈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看够了吗?”老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看够了就给我滚回去睡觉!”
“我不!”秦烈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燃烧着桀骜的火焰,“你白天在车上针对我,现在又把我当贼一样防着。老黑,我告诉你,我秦烈来当兵,是为了找个出路,不是为了来给你当狗耍的!你要是觉得我不行,现在就打报告让我滚蛋,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番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在部队里,敢这么跟班长说话的,秦烈绝对是第一个。
老黑盯着秦烈,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远处的虫鸣声都似乎在这一刻消失了。
突然,老黑动了。
他没有任何预兆,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前一探,右手如同铁钳一般,一把揪住了秦烈的衣领,猛地向前一拉,同时左膝狠狠地向上一顶!
“砰!”
秦烈只觉得腹部传来一阵剧痛,胃里的酸水差点喷出来。他整个人被老黑单手提了起来,双脚悬空。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老黑凑到秦烈的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你以为老子愿意管你?你以为老子闲得蛋疼,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陪你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秦烈疼得满头大汗,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老黑的手腕,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劲大得惊人,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你听清楚了!”老黑猛地一甩手,将秦烈重重地摔在地上。
秦烈在地上滚了两圈,勉强用手肘撑住身体,抬起头,眼神依然凶狠。
“老子告诉你,这里是军营!不是你的江湖!”老黑指着秦烈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街上,你打赢了,可以收保护费,可以称王称霸。但在战场上,你打赢了,代价可能是你身边的兄弟替你挡子弹!你这种不受控制的刺头,上了战场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把全班的命都搭进去!”
秦烈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班长,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老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秦烈:“你不是觉得自己本事大吗?你不是觉得老子针对你吗?好,老子今天就给你个机会。”
他转身,走到墙边,一把扯下了挂在上面的一根粗麻绳,随手扔在了秦烈的面前。
“看到前面那座山头了吗?”老黑指着远处一座在夜色中如同黑色巨兽般的山峰,“那是后山的最高点,海拔八百米,全是碎石陡坡。你现在,给我背着这五十斤的背囊,爬上去,再爬下来。什么时候爬完,什么时候回去睡觉。”
秦烈看着地上的背囊,又看了看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影,他知道,这是老黑在给他下马威,也是在试探他的极限。
“如果我爬不完呢?”秦烈冷冷地问。
“爬不完,你就给我死在上面!”老黑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或者,明天一早,我会亲自把你的行李扔出营区,让你滚回你的街头去当你的野狗!”
说完,老黑转身就走,不再看秦烈一眼。
秦烈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腹部的剧痛还在持续,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体能的惩罚,更是一场意志的较量。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背囊前,一把将其拎了起来,套在肩上。
五十斤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像是一座小山。
秦烈没有犹豫,迈开双腿,朝着那座黑色的山峰走去。
夜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老黑并没有离开,他站在阴影处,看着秦烈那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一点点地融入那片黑暗之中。
“野狗……”老黑喃喃自语,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
后山的碎石坡,比秦烈想象的还要难走。
没有路,只有满地的碎石和带刺的灌木。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都会往下滑,让人根本使不上力气。
秦烈背着五十斤的背囊,像一只负重的蜗牛,在陡峭的坡面上艰难地攀爬。
汗水浸透了他的作训服,顺着脸颊往下滴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的双手被带刺的灌木划出了一道道血痕,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攀爬的动作。
“呼……呼……”
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秦烈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起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
“放弃吧。”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这不过是个下马威,何必这么拼命?大不了明天被退兵,回城里继续当你的街头霸王,至少不用受这份罪。”
“放屁!”
秦烈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他想起了那个在火车站广场上哭泣的老阿婆,想起了陈建国少校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了老黑班长那句“上了战场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一辈子都被人踩在脚底,不甘心永远做一条被人嫌弃的野狗。
“啊——!”
秦烈猛地发出一声低吼,将胸腔里所有的憋闷和不甘,全都化作了一股力量。他猛地一咬牙,双手死死地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硬生生地将自己的身体往上拽了一截。
指甲断裂了,鲜血染红了岩石,但他没有停下。
一步,两步,三步……
当秦烈终于爬上山顶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已经虚脱了。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山顶冰冷的空气。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天际线处,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正在缓缓撕裂黑夜的帷幕。
那是黎明前的第一缕光。
秦烈看着那缕光,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有痛苦,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畅快。
他赢了。
他赢了自己,也赢了那个叫老黑的魔鬼班长。
“老黑,你看着……”秦烈对着空旷的山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老子不仅会爬上去,老子还会成为这山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
当秦烈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重新回到营区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刚走进营区大门,就看到老黑班长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站在洗漱台前刷牙。
看到秦烈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老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回来了。”秦烈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去洗把脸,然后去操场集合。”老黑吐掉嘴里的泡沫,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今天,是真正的地狱。”
秦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将冰冷的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泥污、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块在街头混迹多年的顽石,终于被扔进了这座名为“军营”的熔炉里。
而真正的淬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