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崇山峻岭间穿行了整整一天一夜。
车厢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汗臭味、泡面味和脚丫子味发酵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新兵特供香水”。大多数新兵在经历了最初的兴奋后，此刻都东倒西歪地靠在行李包上打起了盹。
唯独秦烈，背靠着冰冷的铁皮车厢，双手抱在胸前，一双狭长的眼睛半眯着，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哐当——”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颠簸，火车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山区小站停了下来。
“全体都有！拿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门被猛地拉开，一股夹杂着松针和泥土气息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站台外，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连绵不绝的群山和灰蒙蒙的天空。
接他们的是两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新兵们背着行囊，像一群被驱赶的鸭子般被赶上了车。车厢里没有任何座椅，所有人只能贴着车厢板席地而坐。
秦烈挑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刚坐下，就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脖子上挂着一个军用水壶。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斜劈到耳根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猛兽撕裂过，平添了几分狰狞。
这就是老黑班长。
老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秦烈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欢迎，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酷。
秦烈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老黑收回目光，对着车厢里的新兵们吼了一声：“都把头给我低下！谁敢乱看，老子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新兵都吓得缩起了脖子。
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在一处被群山环抱的营区大门前停下。
“下车！列队！”
新兵们手忙脚乱地从卡车上跳下来。秦烈动作利索地翻身下车，双脚落地的瞬间，习惯性地用脚尖点地，卸去了下坠的力道，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像是一只猫。
这个细节，被站在队伍最前方的老黑班长尽收眼底。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向右看——齐！向前——看！”
在几个老兵的粗暴呵斥下，这群连左右都分不清的新兵勉强站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阵。
老黑班长迈着军步，皮靴踩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队伍正前方，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每一个新兵的脸上扫过。
“我叫黑虎，是你们新兵三班的班长。你们可以叫我老黑，也可以叫我黑爷！”他的声音沙哑而粗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我的班里，我说的话，就是军规！我说往东，你们要是敢往西，我就把你们的腿打断！”
“是！”新兵们参差不齐地吼道。
“没吃饭吗？！大声点！”
“是！！”
老黑冷哼一声，目光最终落在了队伍最后方的秦烈身上。
“你，出列！”
秦烈从队伍里慢吞吞地走了出来，站定，双手自然下垂，站姿松松垮垮，完全没有军人的挺拔。
老黑围着他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残次品。
“叫什么名字？”
“秦烈。”
“以前干什么的？”
“街溜子。”秦烈回答得坦坦荡荡。
队伍里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但很快就被老黑冰冷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街溜子？”老黑冷笑一声，“难怪站没站相，一身匪气。我告诉你，这里是军营，不是你的江湖。到了我的地盘，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听明白了吗？”
秦烈抬起头，直视着老黑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淡淡地说：“班长，我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此言一出，周围的新兵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刚下火车，还没进营区呢，这个刺头竟然就敢顶撞班长？
老黑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他死死地盯着秦烈，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再说一遍？”老黑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一头即将扑食的猎豹。
“我说，我不喜欢……”
“砰！”
秦烈的话还没说完，老黑突然毫无征兆地出手，一记凌厉的扫堂腿狠狠地扫在了秦烈的小腿迎面骨上。
秦烈只觉得小腿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黄土地上。
“嘶——”几个新兵忍不住倒吸凉气。
秦烈咬着牙，双手撑着地，强忍着疼痛想要站起来。但老黑的军靴已经踩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刚刚抬起的上半身再次死死地压回了地面。
“我让你站起来了吗？”老黑的军靴用力碾了碾，秦烈的脸颊被粗糙的黄土磨出了血丝。
“在部队，上级对你说话，你只有两个回答：‘是’和‘报告’！除了这两个字，你说的任何废话，都会换来一顿毒打！懂了吗？”老黑的声音在秦烈的耳边炸响。
秦烈死死地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骨子里的野性被彻底激发了，他想要反抗，想要掀翻压在肩膀上的那只脚，然后给这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狠狠一拳。
但他忍住了。
他想起了陈建国少校的话：“到了部队，我们有的是办法把你的刺一根一根地拔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懂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黑收回了脚，冷冷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秦烈：“听不懂人话是吧？好，我给你翻译翻译。”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老兵吼道：“一排长！带一班二班入营！二排长，带三班的新兵，去操场，负重二十公斤，十公里武装越野！现在！马上！”
“是！”
……
十分钟后，新兵三班的全体新兵，背着塞满了砖头和沙袋的背囊，站在了营区外的土路上。
二十公斤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对于很多连五公里都没跑过的新兵来说，简直就像是背着一座小山。
“跑！”
随着老黑的一声令下，新兵们迈着沉重的步伐，开始了他们军旅生涯的第一次折磨。
秦烈背着背囊，跑在队伍的最后面。二十公斤的重量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但他没有跑快。他故意压着步子，保持着和队伍一样的节奏。
他不想当出头鸟。他倒要看看，这个叫老黑的班长，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山路崎岖，尘土飞扬。
跑了不到三公里，队伍就开始散了。有的新兵气喘吁吁，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爹喊娘地喊着要回家。
老黑没有骂人，他只是开着那辆破旧的吉普车，像个幽灵一样在队伍旁边来回转悠。谁要是敢停下来，他直接跳下车，一脚踹在屁股上，然后强行把背囊塞满石头，让他背着继续跑。
“啊——！我不跑了！我要回家！我妈会心疼的！”一个戴着眼镜的胖子新兵终于崩溃了，他把背囊一扔，坐在路边嚎啕大哭起来。
老黑跳下车，走到胖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哭？在战场上，你哭了，敌人会停手吗？你哭了，子弹会绕着你走吗？”老黑的声音冰冷刺骨。
“我……我跑不动了……”胖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跑不动？”老黑冷笑一声，突然弯下腰，一把揪住胖子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跑不动，就爬！”
老黑一脚踹在胖子的膝窝上，胖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今天这十公里，你要是敢站起来走一步，我就让你爬着回营区！”
胖子吓傻了，只能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地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往前爬。
秦烈跟在队伍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怎么？心疼了？”老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秦烈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在街上打架的时候，不是挺仗义的吗？怎么，现在连替战友求情的胆子都没了？”
秦烈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说：“班长，你这是在虐待新兵。”
“虐待？”老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了战场，敌人的子弹可不会管你是不是新兵！我现在对你们仁慈，就是让你们去送死！我告诉你秦烈，在我的班里，没有战友，只有活人和死人！你想当活人，就给我把牙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说完，老黑猛地加速，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秦烈看着老黑的背影，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突然发现，这个看似粗暴残忍的班长，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当新兵三班的队伍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营区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全体都有！放下背囊！列队！”
新兵们如蒙大赦，扔下背囊，连滚带爬地站好队。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灰尘和汗水，狼狈不堪。
老黑站在队伍前方，看着这群像泥猴一样的新兵，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今天，是你们进入军营的第一天。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肯定都在骂我，骂我是个魔鬼，是个变态。”
老黑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我要告诉你们，这只是个开始。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会把你们身上的娇气、傲气、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毛病，全都给我磨掉！我要把你们变成真正的军人！”
“现在，去食堂吃饭！给你们十分钟时间，十分钟后，谁要是没坐在马扎上，今晚就别睡觉了！”
“是！”
这一次，新兵们的回答整齐划一，声音洪亮。
秦烈跟着队伍走进食堂。看着桌上那几盆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水煮白菜和硬邦邦的馒头，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有点意思。
他咽下干涩的馒头，目光越过食堂的窗户，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属于他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在食堂的角落里，老黑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目光穿过人群，静静地注视着正在大口吞咽馒头的秦烈。
“野狗……”老黑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希望你，能撑过第一个星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