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惨白的女脸破水而出，湿漉漉的长发下，一张脸泡得发胀，眼珠浑浊发白。她张开嘴，没有舌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双浮肿的手扒住井沿，就要往上爬。
谢珩刀已出鞘半寸。
“别伤她。”沈昭昭按住他的手，上前一步，眸光沉沉地压下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阴阳的威严，“酆泉旧主在此，退下。”
那溺尸女动作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珠里竟浮起一丝清明与恐惧。她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抬起浮肿的手，朝井底指了指，又朝沈昭昭连连摆手，像是在警告什么。
“她是被沉井的受害者，残魂被花根困着，成了看门的傀。”沈昭昭看懂了，“她在说，下面危险，让我们别下去。”
毛豆飘到她肩头，小声道：“姐姐，我带你走最偏的水道，那婆婆看不见。”
“凌霜留在井上接应，顾灵一到，让她守住井口。”沈昭昭当机立断，看向谢珩，“阿珩，井下阴气重，你跟紧我。”
谢珩握紧她的手：“同进同退。”
两人顺着井壁而下，没入冰冷漆黑的井水。
一入水，沈昭昭便觉出不对。这水没有寻常井水的活气，沉、黏、冷，像泡在一具巨大尸体的血液里。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她指尖凝起一点幽光，照亮前方方寸。
水道两壁全是细密的白色根须，随水流轻轻摆动，像无数沉眠的水草。可她看得清楚，那些根须上时不时闪过一张张模糊人脸，都是被花吸干、融进水脉的死者，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无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着生前最后的笑。
毛豆在前头飘，时不时回头小声提醒：“姐姐低头，这儿有根……这边别碰墙上的白毛毛，碰了会做梦的……”
谢珩虽是凡人，却一手死死护着她，一手握刀。刀锋上的朱砂在幽光里泛着暗红，那些根须似是忌惮他身上的龙气与刀上阳罡，竟不敢近身，在他周身让出一条窄道。
水下并不全是水，根须在地下盘出一条条勉强容身的气道，越往下，那股甜腥气越浓，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游了约莫一炷香，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里，乳白色的花根从四面八方的泥土中垂落，密密麻麻，交织成一片倒悬的“森林”。每一根粗壮的主根上，都以细丝缠着一个人，像挂着的茧，足足八个。
他们的胸腹被细根连入，根须另一端，连着洞中央一朵半人高、尚未绽放的白花。那花的花瓣微微翕动，每翕动一下，八个人的胸口就齐齐起伏一下，像在共用同一口气。
而这八个人，无一例外，脸上都挂着那种幸福到极致的笑，唇角上扬，神情陶醉，沉浸在各自的美梦里，对自身处境浑然不觉。
沈昭昭凑近一个茧，借着幽光看清，那是个年轻伙计。他闭着眼，嘴角含笑，眼泪却一行行往下淌，嘴里含糊呓语。
“娘……我挣着钱了……盖大瓦房……娶媳妇……”
他在美梦里，正过着求而不得的好日子。柔骨花最毒，便是先把人一生最渴盼的东西捧到眼前，再趁其沉溺，一点点榨干。
另一个茧里的老妇人，双手虚虚抱着，像在哄襁褓中的婴儿，温柔哼着摇篮曲，可她那双手之间，空空如也。
谢珩看得眉头紧锁，低声道：“此刻叫醒他们，反而生不如死。”
“嗯。”沈昭昭声音发冷，“美梦碎得越狠，神魂伤得越重。要救，就得连根一起断，让他们分不清是梦是醒地出来。”
“这些根在替他们‘续命’，也在慢慢喂那朵花。”沈昭昭压着声音，眸光扫过一张张脸，“再晚两天，花一熟，八个人就会在美梦里油尽灯枯。”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在第三个“茧”上，认出了那张脸——钱通。
名册上原定明天午时才死的第二人。原来他不是还没被抓，而是早一步就被悄悄掳了来，名册上的死期，不过是走个过场。
“一、二……八。”沈昭昭心头一动，指尖在袖中悄然掐算，“毛豆说，凑够九个才开花。现在只有八个。”
“第九个在哪。”谢珩低声问。
话音未落，空洞另一侧的根道里，忽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笼，伴着一阵慢悠悠、跑了调的哼唱。
一个提着铜水壶的老妇人，佝偻着背，缓缓走了出来。她左手腕上，一只碧玉镯子在灯下泛着幽光——正是花中记忆里，那只戴镯的手。
她走到花心旁，提起水壶，慢条斯理地给那朵白花浇水，喉咙里的哼唱温柔得像在哄婴儿入睡。
浇着浇着，她忽然停了手，那张松垮的脸缓缓转向沈昭昭二人藏身的方向，咧开嘴。
“既然来了，就别躲啦。”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朽木。
“老婆子我等的第九个花肥，肉质最金贵的那个——”她枯瘦的手朝沈昭昭遥遥一点，碧镯幽幽，“可不就自己，送上门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