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后院,堆着柴火和几口腌菜缸,一口老井孤零零卧在墙角。
前院的惨叫被高墙隔得发闷,后院却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井水滴落的声音。白雾在这里更浓,月光照不透,四下里浮动着一层说不清的寒意。
沈昭昭刚走到井边,脚步一顿。
井沿上,蹲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短打,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梢不断往下滴水。他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数自己的手指头,数完一遍,又从头数起。
是个水鬼。
谢珩和凌霜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那口井附近阴气逼人。沈昭昭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孩子周身笼着一层死气,脚下没有影子。
“小朋友。”她放轻声音,蹲下身,“你在数什么?”
小男孩猛地抬头,露出一张青白的小脸,警惕地往后缩。他看不见谢珩,却能看见沈昭昭,看见她身上那股让鬼亲近又畏惧的气息。
“你、你能看见我?”他声音又细又抖。
“能。”沈昭昭从袖中摸出几块随身带的桂花糖,又让凌霜去取了些纸钱,在井边点上,“姐姐请你吃糖,给你送点钱花。你别怕,姐姐是管鬼的,不会害你。”
小男孩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和甜香的糖,咽了口唾沫,迟疑着飘近了些。
“你是……好官儿么?”他怯生生地问,“这里的坏人,把我推下井,我在水里泡了好多年,没人理我……”
沈昭昭心头一软,声音更柔:“是好的。你叫什么?怎么死的,慢慢说。”
“我叫毛豆。”小鬼捧着糖,眼眶红了,“三年前我跟爹娘来住店,掌柜的给我爹喝了甜水,我爹就疯了,把我按进这口井里……我出不去,只能在水里飘。”
他说着,小身子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周身水珠簌簌往下掉。
“井水冷,黑,我喊爹娘,没人应。”毛豆抱着膝盖,“后来我看见,我爹我娘也被根须缠着,拖到下面洞里去了。他们脸上都笑着,跟我招手,让我也下去。我不敢,就躲在水里,躲了三年。”
沈昭昭心头微沉。柔骨花最毒的从来不是取命,而是让人在最美的梦里心甘情愿赴死,连死后的魂,都要被它哄着、困着。
“这三年,井里还有别的小鬼么?”她问。
毛豆摇头又点头:“有……好多,可他们喝了花露,都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还活着,天天在井里走来走去。只有我没喝,我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抬起头,青白的小脸在雾里泛着幽光。
“不过,这地底下的路,我都认得。井水连着下头的水道,我顺着根须的缝儿,哪儿都去过。”
沈昭昭眸光一亮:“那你告诉姐姐,地底下是不是有个地方,养着好多睡着的人,还开着好多白色的花?”
毛豆连连点头,伸出小手比划。
“嗯!就在这口井的正下头,好大一个洞!那些白花花的根,都是从洞里长出来的,根上挂着一个个睡着的人,肚子里的东西被花缠着,一跳一跳的,可吓人了。”
他说着伸出小胳膊比划那洞有多大,手却因害怕一直在抖。沈昭昭伸手,虚虚覆在他头顶,渡过去一缕温和阴气,毛豆青白的小脸,这才缓过一丝血色。
“床板上的洞洞,是喂东西的口口。”他认真地数着,“真正的大门,就在井底!有个戴绿镯子的婆婆,每天夜里子时,就从井底下去,提着水,给那些花浇水。”
戴碧玉镯的女人。沈昭昭与谢珩交换了一个眼神——对上了。
“那洞里,现在有几个活人?”她又问。
毛豆歪着脑袋数手指:“一、二、三……加上刚被拖下去的那个叔叔,一共八个。婆婆说,等凑够九个,花就开啦,开了花,大家就都能‘快活’了。”
九个。索命名册上,正好是七条人命,加上提前被收的,数目正在逼近。
沈昭昭心里有了数。肉圃入口在井底,幕后黑手子时浇花,她们只需守株待兔。
她又问清几条根道的走向、洞里有无别的出口、那戴镯女子几时来几时走,毛豆一一数给她听,条理竟比许多活人还清楚。沈昭昭暗暗点头,这孩子死得冤,魂魄却没被怨气浸透,是个干净的,等案子了结,倒可以渡他一程,送去轮回。
谢珩虽看不见毛豆,却顺着她的话,把地下布局一一记在心里,指尖在掌心飞快勾出一张简图。
她正要再问,毛豆数着数着,动作却忽然僵住。
他青白的小脸,一点一点转向她身后的那口老井,瞳孔里盛满了恐惧,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
“井里的‘她’……听见我们说话了。”
沈昭昭浑身一凛,猛地回头。
井绳无风自动,轻轻摇晃,铁桶撞在井壁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一下下叩着井壁往上爬。
身后,那口死寂的老井,井水“咕嘟”一声,翻了个泡。
水面缓缓分开,一张惨白臃肿的女人脸,披着湿漉漉的长发,正从井水深处,一点一点,向上浮起,无声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