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领头行商上楼没多久,天号房里,骤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惨叫。
惨叫只响了一半,就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戛然而止。
“不好!”沈昭昭与谢珩对视一眼,疾步冲上二楼。凌霜自暗处现身,一脚踹开天号房的门。
房门是从里头反锁的。
屋里烛火幽幽,几张床铺整整齐齐,被褥掀开,余温尚存,那个领头行商却不见了踪影。窗户紧闭,门闩完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反锁的屋里凭空消失。
“人呢?”随后涌进来的行商们吓得酒意全消,“刚、刚还在的!”
沈昭昭的目光,落在靠窗那张红木大床上。
那张床的床板中央,塌下去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约莫一人宽。洞壁四周,密密麻麻盘缠着乳白色的根须,根须上挂着黏稠的透明液体,正缓缓蠕动,一股甜腥气直冲鼻腔。
人,是被这张床,活活“吃”进去的。
谢珩俯身查看门闩,铜闩从内插得死死的,闩上积着薄灰,没有半点拨动痕迹。窗户同样落着闩,窗纸完好。
“密室。”他沉声道,“人不是被掳走的,是在屋里,被床拖下去的。”
沈昭昭掀开旁边几张床的被褥,每一张床板都能掀开一道同样的活口,此刻却紧紧闭着。她侧耳贴在地板上,听见整层楼板之下,传来密密麻麻窸窸窣窣的蠕动声,像无数条蛇在底下同时爬行,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满足的、梦呓般的叹息。
“这一层八间房,八张床。”她直起身,声音发冷,“都是嘴。”
“妈呀!”横肉汉子腿一软,“床、床成精了!逃命啊!”
行商们疯了一样往楼下冲,想逃出客栈。可冲到门口才发现,不知何时,门外起了白茫茫的浓雾,那雾像一堵墙,根本走不出去。掌柜带着几个伙计,堵在门内,依旧笑眯眯的。
“各位客官,夜深了,外头路不好走。”他弓着腰,语气却渗人,“安心住下,到了时辰,自然就能走了。”
一个年轻伙计提着灯笼立在他身后,灯笼里燃的不是火,是一团幽幽绿磷,照得每张脸都发青。那伙计咧着嘴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绝非活人能做出的弧度。
与此同时,三楼、一楼,接连响起好几声惨叫。被百花酿迷了心智的住客,正一个接一个,被各自房里的床,悄无声息地吞掉。
沈昭昭蹲在床洞边,伸手探入那堆蠕动的根须。冰凉的阴气顺着指尖涌入,她闭目感应片刻,猛地睁眼。
“不止这一张床。”她声音发沉,“整座客栈,每一张床底下,都被花根打通了。根须在地板下头织成了一张网,所有床洞都是‘进料口’,被吞的人,顺着根道,被运去同一个地方。”
“肉圃。”谢珩道。
“嗯,就在天号房的正下方,地底。”
她正要顺着根道再探,那黑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黏腻的拖拽声。
下一瞬,一只惨白的人手,猛地从洞里探出,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那个刚被吞进去的领头行商。他半个身子缠满白色根须,被拖得只剩一条胳膊在外头,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反而挂着那种陶醉到极致的笑。
“别拉我……”他眼神迷离,声音轻柔得诡异,“这里头好暖和,好快活……我看见我死去的娘了,她在对我笑……你也来呀,一起快活……”
他力道大得惊人,借着根须的拖拽,竟要把沈昭昭也往洞里拽!
谢珩一把扣住她的腰,凌霜拔刀去斩那些根须。刀锋砍上去,根须流出黑汁,断口处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越斩缠得越紧。
“斩不断,是活的!”凌霜急道。
谢珩一手死死揽着她,另一手拔出腰间匕首,反手扎进缠住她手腕的根须。那匕首是廷尉寺特制、浸过黑狗血与朱砂的,这才割开一道口子,黑汁喷溅。根须吃痛,却立刻又有十几条新根从洞里涌出,前赴后继缠上那行商,要把他彻底拖入黑暗。
那行商被根须缠着,竟还回过头,朝他们温柔地笑,口齿不清地哼着一支跑调的童谣。凌霜这样刀口舔血的暗卫,后背都爬满了寒意。
沈昭昭盯着那张幸福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脸,又看了眼深不见底的根道,眸光急转。
硬来,只会打草惊蛇。地下肉圃里,此刻还养着七八个一息尚存的活人,一旦惊动那幕后的东西,它随时能掐断所有人的生机。
她当机立断,松开了手。
那行商脸上的笑意更浓,被根须缓缓拖回黑暗,最后消失前,还温柔地朝她招了招手。
床洞重新被蠕动的根须填满,再无声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姑娘!”凌霜不解又不甘。
“现在救,是害了所有人。”沈昭昭站起身,眸色冷得吓人,“得先摸清地下的路,找到总闸,一击端了它。”
凌霜收刀,低声问:“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把人拖走?”
沈昭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尽是冷静的狠色:“不是不救。要救,就把底下八个,一个不少,全救出来。”她转身,“这明面上的床洞盯得太紧,换个地方找入口——后院。”